首页» 北广人物» 百味真情

精彩内容

我奶奶是个很念旧的人,她和张光宇的夫人张家姆妈住得很近,共享了很多秘密。导演贺孟斧的夫人方青也是她的闺蜜,两人总是说不完的悄悄话。她也常跟吴觉农一家、陈宣昭一家,胡愈之夫人沈兹九和林维中走动,不时,也会去看看不幸的关露。
她原本由吴作人安排,去美院旁听的计划,后来也由于学生们的议论而中止了。她没有自己的工作,朋友圈子又小,每天待在家里写字、画画、管家务。其实,她过得很吃力。
   
爷爷有了消息,奶奶的生活总算是安定了一些
1972年9月以后,先后有过五次探监,每一次家里都要紧张忙活一阵。大家都想给爷爷带最好的东西,那时候,买什么都要凭票,物资不好搞。
我奶奶熬了一锅火腿老母鸡,将清汤滗出来倒进玻璃瓶装上。我爸爸好不容易买到中华烟,掰掉过滤嘴,塞进大前门的纸烟盒里。
我们祖孙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府学胡同的卫戍区接待室里。时间偏后,要到1974、1975年,我五六岁,从唐山回到了北京,我大概去过两次。
我记忆最清楚的是在一个冬天,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探监。1975年2月9日,我奶奶穿了一件棉大衣,头上扎了一个三角巾,我姑姑穿了一双老式的棕色麂皮系带棉鞋,他们手里拎着带的东西,领着我们小孩子。一大家子人走到胡同里的一个灰色的大门前,大门上有一个小窗口,拉开,里面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问明来意,然后便把我们一行6个人放了进去,我们被带到一个中间放着一个乒乓球台子的房间,拄着双拐的爷爷被一个军人扶着进来,大家围着乒乓球台坐下。大人们就开始用上海话交谈,我们小孩子则玩起了爷爷的拐棍。
我爷爷有了消息,人也见到了。我爸爸和姑姑也陆续从干校回来了,我奶奶的生活总算是安定了一些。
这一年的6月3日,爷爷被送到秦城监狱,直到这一天,他才算是正式入狱,这是问题要解决的前兆。7月12日清晨,他即被解除了“监护”,关了这么多年,我爷爷的语言表达已出现了障碍。
迎接他的家,早已经破败,经过这次折腾,就更家徒四壁了,几件不成套的红木家具散落在凌乱的客厅,也就是爷爷回来后睡觉的地方。
我爸爸说,要给爷爷先吃清淡的东西,慢慢恢复他的胃功能,刚从牢里出来的人,不能吃得太油腻,大鱼大肉会让肠胃受不了。
大黄猫“博博”也病了,从6月底就不吃不喝,一直挺着,它像是先知,预感到老主人要回来,它一直坚持着,要见最后一面。爸爸的记述:“7月12日中午,老头回来,博博已经站不起来。后腿不能动了,靠两只前爪,爬到老头坐的藤椅下,望着老头,父亲十分难过,到了半夜,博博就去世了。”
爷爷出狱后,一直过着一个普通老人的平常生活。每天在家里负责帮我奶奶记账,替我爸爸管理一下我这个小孙女。他想吃月盛斋的五香酱牛肉,姑姑跑去给他买回来,一吃,完全不是原来的味道了。我奶奶说,炖牛肉的原汁都被月盛斋的老板娘坐月子喝掉了。
我们沈家三代女性都擅长烹饪,尤其是红烧牛肉,做得各有千秋。我爷爷还是最喜欢我奶奶做的,我爸爸则最怀念我奶奶做的油焖对虾。
然而,自从我爷爷回来后,奶奶绷紧的弦突然一下子就松开了,精神头越来越不济,脑子里时常会冒出一些怪念头,我爷爷跟她,也已经没有太多的话可说了。她每天还是操持着家务,上午提着竹篮子去买菜,一早一晚雷打不动地听着广播学英语和日语。然后就反反复复地读报。
多年以后,文联的小杜(杜继琨)阿姨曾告诉我说:“你爷爷被抓走以后,你奶奶找过我不下十次,来打听下落。”
我是在很晚才知道,爷爷被抓走后,奶奶也被抓走过,不过时间不长。估计是造反派从她嘴里实在是挖不出什么关于我爷爷的材料,她的确不知道,我爷爷也不会告诉她很多事情。那些天她是怎么过来的?一直是个谜。放回来以后,她整个人就不好了,这是她晚年精神抑郁的开始。接着就是七户人家来抢占我们家的房子,把我奶奶轰到了她自己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后来的日子,她与这些抢她房子的人共处在一个屋檐下,一直活在巨大的恐惧里。随后,儿女们先后被下放,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孤独地守着老宅……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们家这粒完卵,能从这场浩劫中得以幸存,就是靠我奶奶在惊吓、折磨、恐惧和孤独中支撑下来的。很多人,像周扬夫妇、梅龚彬夫妇,夫妻俩都被抓进去以后,子女遣散,家也没了,等再回来的时候,有些人就先住在万寿路中组部招待所。
我奶奶是一个没有单位的家庭妇女,她连拿生活费的地方都没有,爷爷的工资停发,存款冻结,就断炊了。革命者做出的牺牲,往往要一个普通人来承受。我爷爷在狱中留下的“文革日记”里,就多次提到:“对不起妻子,儿女……”
她脆弱的心灵,就在这风雨中飘摇了十年。大黄“博博”是我们家的功臣,它还是每天一早跳上枣树,蹿到房顶上,那是它的领地,家已经被人占了,可屋顶的领导权还掌握在它手里,这方圆几条胡同的母猫也是归它统治的。它在房顶上溜达、睡卧、躲藏,待上整整一天,等下面安静了,再从树上下来,回家吃饭。
大黄好像很明白自己的地位,它是我奶奶唯一的亲人,两个相依为命,再晚回家,我奶奶也会给它准备一口吃的,和它说说话。哪怕是最绝望的至暗时刻,我奶奶和大黄也是坚信我爷爷会活着回来的。一家人就这么死守了八年零七个月。
我奶奶还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我们家也公认她的字比我爷爷写得好。那时,她的一把鹅毛扇和婚纱上的一条丝巾成了我的玩具。奶奶身上文艺女青年的艺术细胞,还在让她继续画画,题材只有两个内容:“大熊猫”和“女兵出塞”,这是永远也完不成的,我爷爷早已不对她的画做评价了。我反而觉得,她给我画的猪是最好的,猪的尾巴会打成一个结,生动可爱。
她还每天坚持吃山药,如果没有买到山药,就吃山药豆。她自己缝了一个长形的小布袋,里面装满了干黄豆,她用这个东西敲腿,一边敲一边数,可是我总是听见她来回地在念:十七、十八……十七、十八……
我奶奶的头发全白了,她早上起来梳头发的时候,还保留着老习惯,肩上要搭一块梳头的布,我奶奶用的东西,色彩都很讲究,这块布也是她早年从日本带回来的。她对自己的头发很精心,慢慢地、细细地梳,一根一根长长的白发掉落在那块青灰色的衬布上……
我奶奶比我爷爷小4岁,比我爷爷早11年离世。1989年11月20日,我爷爷写信告诉他们留日时的朋友钱青:“淑馨已于一九八四年十月(一日)去世了,时年八十,她受‘文革’刺激,八二年以后就神志失常了,时有幻听幻觉,去世前已成植物人,所以临终前没有什么苦痛……”据《北青·天天副刊》沈芸/文
 

其他文章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