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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这行,即使是学术大家,也会出错。不过,蔡伟的错误率一直是很低的。裘锡圭就在给他的回信中,肯定过他解析古文字的功力不是一般的强,并表示了对他的钦佩。
2005年,蔡伟的妻子突然病倒了。他妻子以前是一家国营厂的工人,下岗后,当过超市的售货员,也送过报纸和牛奶,收入虽少,但毕竟也是一份收入。儿子还在上学,妻子这一病,家里就全靠他一个人了。后来,他发现拉车比卖冰棍、瓜子赚钱。于是,就改了拉车,每天蹬三轮给人送货,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一天能挣三四十元。为给妻子看病,他向亲戚借了五万元钱,这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还上。大块儿的读书时间,也被彻底切割了……
之前,他与同好,无论是以书信的形式,还是在网上交流,都是只谈学术,从不会涉及自己的生活。一次,他在给董珊写信时,实在憋不住,就说了几句自己的生活。那封信只有两页纸。在董珊的记忆里,他没有提出任何的要求,也没抱怨,但他却看得动了容,马上就去找了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的刘钊教授,把蔡伟的情况告诉了他。
2008年,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要和中华书局,还有湖南省博物馆联合编写一本《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就把蔡伟也招进了该项目组。进组一年,蔡传的能力有目共睹,几位教授动了让他读博的念头。
复旦大学有项制度:两院院士、杰出教授和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的指导老师,可以自主招收博士生。考题由导师自己定,学生可以不参加统考。裘锡圭教授是国内知名的古文字学家,这个自主招生的权力他就有。不过,按照规定,报考博士生,必须具有硕士学位或同等学力,而蔡伟却只有高中学历。复旦大学研究生院为了他的读博,找了教育部,裘锡圭还联合了李家浩、吴振武两位教授,联名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也交给了教育部。
李家浩和吴振武两位教授并不是复旦大学的教授,他们也没见过蔡伟本人,但都在学术网站上,读过蔡伟的文章。教育部批准了,但蔡伟还必须通过入学考试。入学考试,要考外语,蔡伟在读中学时,倒是学过英语,但十几年不用,早就忘光了。那就考日语吧,可他日语也是零基础,经过一年的突击,才终于过了线。因为他以前一直是自学,读博后,还要补修很多本科和硕士研究生的课程。另外,他还要努力去适应附合标准的学术表达,所以,他这个博士读了6年才毕业。
他比班里的要其他同学都年长近10岁,但档案却是最薄的。毕业后,他本想回东北,他给东北好几所院校都投了简历,可都未能如愿——都是被卡在了年龄、第一学历和发表文章的数量上。半年里,他一共投出了二三十份简历,多在第一环就被淘汰了。直到安顺学院要了他。彼时,安顺尚未开通高铁,他从锦州赶过来,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他被安排在了学校图书馆古籍特藏部。在图书馆里,他是学历最高的,也是唯一一个研究出土文献的。他还教了三门课——古代汉语、文字学和书法。一头扎进古文字堆中30余年,周围的环境也变了。出土文献从数量有限到多得令人目不暇接,从买不到古书到在电商平台轻易就可以买到古书……
董珊对此也是深有体会,如今学术成果的发布量、出版量都大大地增加了,“相比20年前,多了20倍都不止”。蔡伟仍喜欢泡几所著名高校主办的出土文献网站,看最新的学术观点。但凡出了新材料,他就找来学习。他还给自己起了五六个网名,“锦州抱小”“小雅”“黔之菜”……“有时候就是刻意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写的。”蔡伟说。他说他很享受更换网名后,状态归零,再用新的名字“慢慢闯出一片天地”的乐趣。
因为他是被破格录取为博士的,曾被写进新闻里,后来,他就拒绝再接触媒体了,为此还特意换过手机号。“古代典籍本来就很冷僻偏窄,既然不为大众所知,也没必要总让人知道。”采访中,他一再强调,自己只是喜欢这门学科,不愿当所谓的学术明星。他最担心的是被分散精力。“只有对学术产生影响,在古文字界能有深入的研究,并发表独立客观观点的人,才是最神圣的。”他还曾这样表示,“做学问,不就是要经受得住长时间的埋头嘛,名利是致命伤。”
圈子里知道蔡伟的人不少——他的文章不以量取胜,但都能立得住脚。董珊感叹,无论是最初在论坛里横空出世,还是后来因为破格录取被写入新闻,蔡伟本来有很多“可以红”的机会,但他“始终都是淡淡的,低头研究自己那摊事儿”。
“在学术界,从来不缺少擅于总结方法的人,但蔡伟是能实打实地做研究的人。”董珊说,“这也是在这个时代做学问,最难能可贵的存在。”去年,蔡伟的专著《误字、衍文与用字习惯——出土简帛古书与传世古书校勘的几个专题研究》出版了。
有网友评价说:“作者似未接受过系统的学术训练,在学理和论证上,精密性自是不可奢求”“整体系统性欠佳”,但也有很多夸奖他的:“有切实贡献和具体文献解读,且颇具启发性”“作者是真正的善读古书者,那些只靠剪刀和糨糊,搞古书校读汇编的先生们看完可能会手心出汗吧”。
蔡伟不讲究外表,唯独执着于买书,每年购入的新书都有几百本。他在离开复旦大学,前往安顺学院时,打包运出的藏书就有80多箱,花了4000多元的运费,这都快赶上他现在一个月的工资。他书柜里的那套《四部丛刊》一共21本,购于上海。那天,他花了500多元,骑着沉甸甸的自行车驮回了学校,还引来一群人围观。有同学打趣他买贵了,他却觉得值——至今,这套书陪了他10年。
蔡伟仍不富裕。学术之外,他的生活很简单,逛市场、刷短视频,或是练练毛笔字。自行车骑久了,他会腿疼,这是之前蹬三轮落下的老毛病。
在复旦读博时,他有一次回锦州,还到昔日摆摊的地方转了转。当年一同出摊的4个人,如今了还剩下一个。他记得,自己曾是这群摊主中最年轻的,夹在一片吆喝声中,捧着书读的他,看上去与周围的环境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据《中国青年报》 王景烁/文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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