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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伟

 

  在我认识的作家中,贾平凹是最勤奋的,也是最高产的。他至今为止已出版了16部长篇小说,大约四五十部中篇小说,200多篇短篇小说,还有大量的随笔散文。从1973年开始算起,45年,他写了大约1500万字。
  平凹与我年龄相近,只小几个月,其创作始于上世纪70年代初他在西北大学中文系当工农兵学员时。他发表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叫《一双袜子》,是与同学冯有源合作的,发表在1973年陕西省“工农兵艺术馆”编辑的一本名为《群众艺术》的月刊上。当时,他19岁。平凹是从写儿童文学入手的。1977年,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就出版了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兵娃》。《兵娃》写了一个人小志大的中学生,在“文革”后期“学大寨”的背景下,跟一位有私心杂念的“万有叔”卖豆腐、做豆腐,割他“私字尾巴”的故事。平凹后来将他这些早期难拿得出手的习作都收在了他的小说集中,可见他是不避讳这些历史印迹的。
  我认识平凹很晚。1986年,我在《人民文学》工作时,由王勇军带着,从太原到西安,拜访了一大批作家。据王勇军回忆,还是平凹带我们去吃的羊肉泡馍。我只记得是个很小的门脸,当时聊天情境都已模糊了。《人民文学》的编辑是分片管作家的,以前一直是向前大姐管西北片作家,陈忠实、路遥、贾平凹都是她的作者,向前的女儿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雕塑家向京。当时我们去太原、西安,是为筹备1987年一二期的合刊,是客串。
  其实,上世纪70年代末,我在《中国青年》杂志文艺部工作时,就读过平凹的稿子,那还是他到处投稿的时代。他的稿子都是写在稿纸背面的,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的,大约是为节省稿纸。那时写作勤奋的有两个贾,一个是河北的贾大山,再一个就是陕西的贾平凹了。平凹的成名作是1978年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短篇小说《满月儿》。小说中的“我”是回老家养病的“陆老师”,满儿和月儿是“我”视角中,性格迥异的一对姐妹。月儿爽朗,好动;满儿沉静,内敛;好学的满儿沉浸在小麦育种中,还自学着英语。小说的主题是,姐姐满儿的理想最终影响了妹妹月儿。这篇小说后来获得了首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我一直觉得,平凹在他创作的40多年里,之所以能一直往前走,就是因为他能远离中心,甘居一隅,安静、勤奋,就写自己熟悉、理解的生活,排他其实并不容易。我还读过他的一篇《静虚村记》,他说他是“世上最呆的人,喜欢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思想,静静地作文”。 
  就算是在伤痕文学遍地时,平凹也仍只安心写着他所熟悉的那些人和事。他说:“我读过许多写知青的小说,这些城里的孩子离开城市、父母,来到乡下,受了很多的苦,应该诅咒,应该倾诉,而且也曾让我悲伤落泪。但我读罢了又常想:他们不应该到乡下来,我们难道就应该生在乡下吗?一样的瓷片,有的贴在了灶台上,有的贴在了厕所里,将贴在灶台上的瓷片拿来贴在厕所里,灶台上的瓷片就呼天抢地,他们哪里又能听到从一开始就贴在厕所里的瓷片的啜泣声呢?”平凹是在1980年搬去静虚村的,大约一年以后,他的作品里就有了一些让人看了觉得揪心的东西。我想这种揪心,当是来自于他对那些质朴的乡村人更深层次的挖掘,以及他对那些乡村人极其浓厚的感情投注。比如他在1981年写的短篇小说《土炕》,1982年写的短篇小说《油月亮》。
  1983年,平凹在《钟山》上发表了《商州初录》,引发了文坛的震荡。在我的记忆中,寻根文学似乎就是从他这儿开始的。我还记得李陀当年激动地逢人便说“商州”的模样。随后,郑万隆回了他的东北老家,回来后就发表了他的“异乡异闻”系列;韩少功也看到了汨罗江;李杭育也看到了葛川江……
  阿城也明显是受到了《商州初录》影响,作为知青作家,他出手很晚,因为早前的伤痕文学那样的文字激不起他对记忆的兴趣,《商州初录》使他看到了一种趣味表达的可能性。1983年,阿城曾带着《棋王》的初稿去西安找平凹切磋。结果,《棋王》在1984年发表后,效果超越了《商州初录》——因为《商州初录》毕竟缺少一个连贯的故事。我是在《棋王》发表后,才去的阿城在德胜门内大街的那个小院,那是1984年冬。那时他家里,到处是从关中带回来的彩绘泥塑狮子、手工布老虎。我曾问过平凹,这些东西是关中的还是陕北的?他说:“关中各县都有,尤以凤翔县的最为有名。”
  平凹说,通过写故乡来突破自己,是他从1976年就开始酝酿的事。我曾想过他形成重新认识商州的冲动,应该与80年代初的“沈从文热”有关。我觉得沈从文不仅使古华、叶蔚林等一批湖南作家找到了根,还启发了平凹。我曾问过平凹是不是这样,他说:“还不完全是。当时我是见什么写什么,后来,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这才回的故乡去采风。”
  《商州初录》一共收入了14个短篇,第一篇是《黑龙口》:风雪中,一辆简陋的长途客车贴着山根儿七扭八拐地往里钻,几经铺垫,到了黑龙口。车上的人下来吃饭,有人上了国营饭店的当,而去了私家小馆就餐的旅人则吃到了好吃的削面和扯面。吃完了,大家重新上车,正准备出发,有消息传来,说是前面的路段出现了塌方,走不了了,只能在黑龙口住一夜了,等路恢复了再走。结果又是住在公路边人家的旅人,只是简单地过了夜,而住在山洼里人家的旅人,收获可就多了。
  “炕上的被窝里蠕蠕动的,爬下来了,原来是个年轻的媳妇”,旅人到之前,她正在炕上出黄豆芽菜。“见客进门,忙将唾沫吐在手心,使劲抹那头上的乱发,接着就扫地,就拍打炕沿上的土,招呼着往羊皮褥子上让坐”。
  于是,就有了很旺的炉火,有了烤洋芋与柿子酒。喝了酒,就睡在热烘烘的炕上,主人睡在中间,成为一道“界墙”。后来,主人被叫走了,“就横了条扁担作为分界的象征”。平凹的点睛之笔在于,“此时油灯光下,媳妇看着他,眼睛活得要说话”。14篇中,写得最好的是前三篇,写法都是由景到人。但总的来说,《商州初录》在结构还有些不成熟——缺少故事的支撑,以至于读过三篇之后,就觉得有些冗长了,后面的人物亦不如前面的鲜活了。
  在写完《商州初录》后,平凹又趁热打铁地写了《商州又录》,他应该是已经觉察到了“初录”存在的问题。于是,采用了更加简练的方法,将其鲜活的勾线、墨染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又录”总共1万多字,分为11节,也不再有标题的向导,这次他是写四季里的人,只不过不再有像“初录”里那么实的人物了。如第一节,他先写了冬天的山,一句“骨的季节”,一句“三个月的企望”,等“嫩嫩的太阳”在山顶上出现,春天就来了。紧接着,山民挑着担子,棉袄已经脱了,垫在肩上,光光的脊梁上,滚着油油的汗珠。结尾是山顶窝洼里,“一个小妞儿刚从窝里取出新生的鸡蛋,眯了一只眼对着太阳耀”。这三个画面联结得十分讲究,有很大可供浮想的余地。
  应该说这个时候的平凹已经真正地自信起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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