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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指一挥 半在云间半雨间

——原北京交响乐团艺术总监、首席指挥谭利华

作者:朱子 摄影 贺田 礼服图片提供/北交  来源:  时间:2019-02-24

  开篇适合先舒缓,因为人物要翻转。

  采访那天的外景、内景,并不乏音乐意境:

  国家大剧院以银色巨蛋的憨萌,卧在水里;大大的夕阳缓行而下,金灿灿的暖,被微风均匀涂抹于水系;水边甬道,或散步或跑步的行人,添补了动感与节奏。大剧院门口,北京交响乐团的乐手们鱼贯而入。如果忽略他们每个人的背包,他们和邻家兄弟姐妹无异。但那些背包太惹眼了:大小不一、形状怪异。想象一下,把整个交响乐团的每一样乐器,都一一装进包里,会怎样?比如,弦乐组的大提琴、木管组的单簧管、铜管组的圆号、打击乐组的鼓、色彩乐器组的木琴……

  大剧院音乐厅,谭利华带着乐团走台。便装的他,站上指挥台,立刻“金手指”加身,“最强大脑”启动。每一位乐手,每一个细处,都休想逃过他的耳朵,校正与指令,干净、利落。

  刚飞回北京、第二天一早又要飞走的谭利华,无丝毫倦意,整个人自有一种状态。很难描述这种状态,竞技?饱满?兴奋?都不准确。这么说吧,如果睡到自然醒,喝喝茶,聊聊天,理解不了这种状态。这是一种一天可能在两个城市,排练、指挥2场甚至以上音乐会的节奏,是一种生长中才有的状态。一个词或许贴切:盎然。但千万不要以为谭利华的盎然写在脸上,绝对不是。他说自己的恩师“基本没有笑神经”。他自己呢?“我也是个严肃的人。”

  谭利华不仅严肃,还胆识过人,天生具备复杂“战局”中强势推动方的属性。问他有过疑惑、痛苦、惧意吗?他淡然:“没有,就是一往直前。社会进步就需要一帮‘病人’,即不管什么打击、什么挫折、什么困难,非要把事做下去的‘病人’。”

  扑面的决绝,映衬得谭利华像一位严苛的工科生:什么问题?什么诉求?怎么解决?如何更好?做。

  谭利华已过花甲,却有少年的倜傥,他的解释是“爱音乐的人都显年轻”。整个人的感觉有点儿像Colin Firth(科林·费尔斯)呈现的英国“王牌特工”气质,绅士风度,绝技傍身。

  音乐本浪漫,行事却果敢。

  谭利华就这样直观翻转出了一个画面,鲜活:

  指挥棒空中一舞,“谭”指一挥,半在云间半雨间。

  

  【一半野玩,一半安静】

  邻居一把二胡,激活天赋

  音乐启蒙几岁合适?反正谭利华11岁之前,没想过和音乐有交集。干架爬树、上房揭瓦、飞鹰走狗,野小子干啥他干啥。

  11岁,听到邻居拉二胡,发现了新大陆:安静却神奇。缠着人家教他,也想用这两根弦子,从小盒子里变出调调。然后,魔法出现了:任何曲子,他听几遍,就会了。这种神奇,本尊都吃惊。好胜心与淘气驱使,决计在周遭遍寻高手,碴琴!这一碴不要紧,方圆十里,寸草不生。谭姓小朋友,称霸了。

  乐谱过目不忘,音准格外敏感,是天赋吧?如果有这天赋的小朋友,还特别努力呢?这就是谭利华了。他说:“有时半夜睡着觉,突然想不起某一段是怎么拉的了,下床、点灯,非看清楚不可。”接下来,小朋友开始攒钱,终于买了第一把属于自己的琴。哥哥表示,“这就不是什么正经事”!把琴上的蛇皮打烂了。二胡音色,顿时“呕哑嘲哳难为听”。正痴迷的小朋友的心,碎了一地渣渣。

  哈哈,追问谭利华,家里其他人,可有音乐基础?

  谭利华笑,笑里藏着对长辈的宠溺:“我妈说啊,她记谱有天赋。我妈妈是胶东沂蒙山区识字班的,就是那些大妈们青年时参加革命了,扭秧歌、唱歌、跳舞。我妈说,她算是那里头最优秀的呢!”

  这账,怎么算?其实,一本清账。音乐基因,一定在。

  

  【一半少年,一半指挥】

  感念团长“垂帘听政”

  天赋少年,苦练4年。15岁,谭利华进了济南空军文工团。更神奇的魔法来了:少年愣是拿起了指挥棒,指挥一干成年人。

  想象一下这局面,就混乱:底下坐着的演奏员,都老大不小了;指挥台上指挥,风华少年;各种乐器,各有各的音,各走各的谱……不怕,有类似“垂帘听政”的法子:团长齐彦广,搬把椅子,就坐少年咫尺。脸上写着震慑:别拿豆包不当干粮,这孩子是天才!手上捏着招数:功底深厚,随时救场! 这一段故事,最有戏剧张力的,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少年谭利华的音乐才华。得怎样的出色,才会让团长如此舐犊情深、全力辅佐?

  6年倏忽,团长手把手教演奏、作曲、指挥的娃娃兵,长大了。虽未参天,却已具拔萃的栋梁之态。

  问谭利华,做少年指挥时,有怯意吗?真不怕?

  谭利华说:“我不怕。我老师就坐在一个凳子上,在我后头。有时候会乱,他站起来就几下,力挽狂澜。但他坚决要培养我,所以说我是很幸运的。我走的路子很正,因为他是上海音乐学院指挥系毕业的。当时党送了一批老革命去各个学院进修,包括音乐学院、戏剧学院。他获得的是真正的古典西洋音乐训练。上海音乐学院是摇篮,1927年建院的,很早,很多老师都是祖传的音乐特长。我很幸运,碰上好老师,教我做人上、艺术上、技术上,都要做到最好。”做到最好之后呢?那是听贝多芬《命运》都要偷偷听的年代。然而,谭利华却再次感受到了命运的垂青。

  1977年3月26日,中国著名指挥家李德伦偕中央乐团公演了贝多芬的《c小调第五交响曲(命运)》。此事迅速成为国际焦点,法新社甚至将报道的标题写做“‘资产阶级音乐家’翻身:北京纪念贝多芬”。演出前一天,《人民日报》刊登了音乐会的预告,其中对演出曲目的介绍是:交响诗《刘胡兰》、琵琶协奏曲《草原小姐妹》和弦乐曲《二泉映月》等。《命运》虽被藏在“等”字内,但消息不胫而走,如春夜喜雨。谭利华敏锐地觉察到:中国的变化,来了。一旦让你感到什么叫美,你就不会忘掉,你会永远追寻它,去向往。人对美是控制不了的。任何人都抗拒不了美。”接下来,谭利华乘风寻美而去。

  

  【一半天赋,一半勤奋】

  有幸师从指挥界一代宗师

  1977年9月,谭利华成了国家恢复高考的幸运儿。凭借一曲在全军文艺汇演上夺得“作曲、指挥特别奖”的《上前线》,谭利华免试进入上海音乐学院,师从著名指挥家黄晓同深造。黄晓同被称为中国指挥界的一代宗师,是著名指挥家及音乐教育家,曾任上海音乐学院指挥系教授,30多年的教学生涯,桃李夺目。已离世三年多的黄老师对谭利华影响很深,像严父。谭利华回忆:“他好像一直很严肃,对,我三个老师都是严肃的,我也是严肃的人。当兵时文工团的团长齐彦广、读音乐学院的黄晓同、毕业以后的李德伦,都严肃。黄晓同当然是属于最严格,他大概没有笑神经,很少,很少。但是他确确实实培养了那么多的大师。真的,我、余隆、陈燮阳、张国勇、汤沐海,这些黄门弟子,都五六十岁了,甭管在外面被捧到什么位置,见到黄老师还是40年前那副心惊胆战的学生样儿。他还是永远不表扬,开口就是挑毛病。”

  当年,黄晓同给学生的规矩是,课前必须背谱。回顾古典音乐史,背谱其实是从李斯特开始的。它的最大好处在于,能让演奏者和指挥把全部精力投放在舞台现场演绎中。但在黄老师这儿又加码了:不但要熟练背下,还得准确说出每一段落的节奏组合、编曲方式、调式特征……

  那个背谱厉害到曾经让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少年谭利华,岁月又赋予了他更多的自律,背不下来不睡觉。谭利华不觉得累,甘之如饴:“这个体系的教学,你真有天赋又勤奋的话,是能够成为一个出色的指挥的,真的可以点石成金。我就是喜欢,就是投入。”然后,别人三星期才能完成的进度,他一星期轻松过关。谭利华迅速成为班上最出众的学生,开始在外宾参观时担任示范表演重任。

  

  【一半失落,一半成长】

  与小泽征尔失之交臂

  1979年,谭利华已是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眼见着要“遭遇”最重磅的外国“腕儿”:世界三大东方指挥家之一、率波士顿交响乐团到上海演出的小泽征尔。小泽征尔中国行的其中一站,就是去上海音乐学院观摩指挥课。上百个带着相机的记者把教室堵得水泄不通,这阵势,谭利华也是第一次见。它意味着担任示范表演的那个学生未出校门,先入国际乐坛视野。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镜头对准的面孔,不是谭利华!恩师黄晓同把这机会给了班上的西藏同学俄珠多吉。挨到下课,谭利华拉着俄珠多吉,一头扎进学校旁边的小饭馆,从中午喝到晚上。酒后的他们,都长大了。

  再提往事,谭利华笑:“当时年轻急于想成功,想一次就出名,其实捷径是没有的。就算给你机会,如果你还不是真正出色的音乐家,这机会不见得是帮你。可能一时所有的镜头都对着你,你会出一下名,但是长久还是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一场一场音乐会,踏踏实实走过。人生道路和艺术道路,一样。”问谭利华后来和小泽征尔还有交集吗?他说:“有,不多。” 其实,别样的交集还是有的。

  2004年,谭利华在中山公园音乐堂指挥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背谱。这部超大乐队作品,是公认的“硬骨头”。即使经验丰富的指挥家,看谱指挥,也不易。当时,世界上能背下那谱子的指挥家只有俩:一位是谭利华,另一位,就是25年前他“失之交臂”的小泽征尔。

  

  【一半留下,一半离开】

  “铁腕儿”改革北京交响乐团

  上世纪90年代初,据说音乐院校的老教授们震慑学生,有一句话,是杀手锏:“现在不好好学,等毕了业,你们就去北交!”北交就是北京交响乐团。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后,谭利华跟随指挥大师李德伦继续研习指挥技艺并担任其助理。然后,和传说中“久负盛名”的北交的缘分,到了。

  1991年,李德伦给了谭利华一句:“你去国外,是锦上添花;留在这儿(北交),是雪中送炭”。当时,谭利华已经收到了威尔士大学的入学通知。同时,还有中央乐团的指挥聘书。李德伦的这句话,他听进去了,把两个邀约锁进抽屉,开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当时,北交不到40人、一年20多万的经费、两只手就能数过来的演出场次。面对烂摊子,谭利华在军营少年长成的6年、积淀的6年,开始发挥日后雷厉风行的效应。

  谭利华狠,首创“拉幕考”:找来七位音乐圈响当当的人物当评委,韩中杰、黄飞立、李德伦……从全世界交响乐团都考的曲目中找最难的片段,抽题,拉上幕布,现场演奏。规则:扣掉最高和最低分,平均分过80,留下;不过,走人。

  这一招儿,比“蒙面唱将”还要命。蒙面参赛,选手是愿赌服输。这拉了幕,遮了人,等于不仅动摇了所有人的固有位置,还屏蔽了各种缓和余地与人情疏通。谭利华一时成了众矢之的,各种反弹,花样繁多。仅大半夜的电话骚扰,就顽固坚持一小时一次,就是不让谭利华睡觉!

  谭利华呢?军队里磕了6年,是从少年到成人的锻造,很多品格是融入血液的,他不但没有丝毫退让,还变本加厉:通过“拉幕考”进了乐团的,也别高兴。“拉幕考”变常态,每年一考。不合格,走人。

  谭利华回忆这一段,笑称为“有病”。但他有进一步诠释:社会进步,就是靠这些“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有坚持、有创造的“病人”。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

  这么玩儿命,那谭利华理想中的北交是什么样子呢?他的回答,有历经千山万水的欣慰:

  “北交最辉煌的时候,应该是2012年、2013年。在短时间内,访问欧洲8个国家,17个城市。23天演了17场,8个国家的城市,都是欧洲的音乐重镇、最著名的音乐厅,像波兰华沙爱乐大厅、柏林爱乐大厅、慕尼黑爱乐大厅、维也纳音乐厅、奥地利林茨布鲁克纳音乐厅、匈牙利巴托克音乐厅等。

  “那时候北交获得的世界反响是世界一流的。特别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伦敦跟北京是姊妹城市。2012年伦敦奥运会开幕式艺术节,是北京交响乐团和伦敦爱乐乐团联合演的音乐会,半场中国的,半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在伦敦的皇家节日大厅,光谢幕就十几分钟。”

  交响乐本就诞生于西方,完全可以想象国外观众看到中国知音的惊喜,主流评论界更是一片惊叹!问起谭利华,果然如此,当时《华盛顿邮报》等都是整版报道,通栏大标题:《北京交响乐团掀起古典音乐热潮》。

  谭利华忆起当时,“你会觉得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中国音乐家是多么自豪。交响乐是西方音乐,他们认为是他们的世袭领地,是最崇高的。中国人能在这个领域站住脚,而且赢得赞赏和尊敬,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

  

  【一半浪漫,一半规矩】

  谁说严苛的“金手指”不浪漫?

  行文至此,谭利华的性格呈现,已然翻转。

  我八卦地问他是什么星座,大指挥憨厚地笑了:“10月22日,是天秤座吧。”哈哈,靠近天蝎座的天秤座,追求艺术与极致的特质都有。

  谭利华特别直接:“我一生一世来,就是要把这个事做了,也只能做一件。乐团最红的时候,也很多人说应该多建一些乐团,我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只能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当好一个北京交响乐团的团长。”

  谭利华为什么就跟北京交响乐团铆上了?他有自己的格物致知,来自世界视野,不可撼动:

  “因为全世界发达国家的首都的交响乐团,都是最优秀的乐团。柏林爱乐乐团、巴黎管弦乐团……你要有一种意识,30多年前我就说,北京它早晚会成为一个世界大都市,现在看来已经是这样。而这个城市必须要有一个和它相匹配的交响乐团,这是必然的。

  “因为世界文化交流,真正要想打动别人的,还得是大家都能认同的一种方式。音乐语言,交响乐的语言,这一点是最胜任的。现在我一再说我做的事情还没完。”

  谭利华认准的事情,必倾尽心力。于是,在有限的时间内,提高效率的方法,就是讲规矩。不要以为他能精准捕捉到音节间每一处微妙的情绪变化并变成指尖动作,在管理上就是八面玲珑的风格。他才不是,他也不是“简单粗暴”而是“简练精准”。

  “好就是好,错就是错,没的通融,音乐也得讲规矩。乐团就像台机器,里面每个小齿轮都必须合格,这机器才能运转起来。德国交响乐为什么那么出色?这跟德国人骨子里对秩序的尊崇、对规则的敬畏绝对有关系。”

  违反规矩怎么办?直接和罚款挂钩。任何场合迟到、手机不静音……罚款。

  一个乐团的秩序,会和对作品的现场演绎,共同现身。曾经,在著名的林茨布鲁克纳音乐厅,北京交响乐团第一次带着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曲》亮相。欧洲媒体评价:“阵容庞大的北京交响乐团无论在人员素质、演出状态、指挥与演奏员的配合,还是音乐表现手法的变换以及艺术造诣方面都表现出一流的专业水准,不愧为亚洲最棒的交响乐团。”

  那当然,谭利华可是指挥圈的“金手指”!追问起因,谭利华笑:

  “那是俄罗斯国立交响乐团的音乐总监斯维特兰诺夫说的。后来我读到一些历史书,才知道我们竟然同宗。我的老师和他是同学,黄晓同和他是同一个老师教的——苏联莫斯科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的一代宗师亚历山大·高克教授。高克教授那时候教出两位世界知名的指挥家,一位是列宁格勒爱乐乐团指挥穆拉文斯基,一位就是斯维特兰诺夫。1999年的新年音乐会,在人民大会堂,我们轮流上场指挥。他在场下时,说我‘一双金手’,就被翻译出来了。”

  

  【一半坚守,一半普及】

  签约EMI,普及交响乐

  乐团指挥,是一个乐团的气质代表、名片。

  就像提起柏林爱乐乐团,人们想起卡拉扬,34年矗立指挥台;提起列宁格勒爱乐交响乐团,人们想起穆拉文斯基,40多年坚守。

  我们举个容易理解的例子:班主任带一帮孩子,必须经过时间磨合。直到某一天,随便一声喊、几个潦草的字体,老师能准确猜出这是哪个孩子。孩子们的特质,才能了然于胸。

  指挥也一样,一个交响乐团,上百人甚至更多,了解每一个人和他手里的乐器,并找他们各自理解音乐、执行指令的最佳通道。指挥棒一点,彼此明了。难不难?

  谭利华就是这么犟,死磕北交。生生把北交从上世纪90年代初那个毕业生唯恐避之不及的去处,变成第一个与EMI唱片公司签约的中国乐团。

  但这远远未达到谭利华的设想,他还要做更多的事:普及交响乐,被戏称为“赔钱布道”。谭利华忘不了:“当年,大到万人礼堂,小到几十个人、几个人的小教室,李德伦都在不厌其烦地讲,讲交响乐对一个人的性情多么重要,讲接受美的享受对一个民族有多重要。”

  “职业交响乐团,从国外巡演到与国外大的唱片公司签约出唱片,都是永远要坚持的第一条。那接下来,第二要能陶冶人的情操,第三要能给人以力量。有这三个标准,就叫正能量。

  “交响乐就是拥有这特质的东西。听完了以后,有些现场会让你很振奋,或者让你突然联想一个画面,就像电影镜头一样。还有的会让你情不自禁地辽阔了,这就是古典音乐的一种陶冶作用。”

  交响乐是用来听的,文字描述它的好,总是挂一漏万。曾经,碰到中山公园音乐堂爱乐的孩子和家长,他们发问:“谭利华指挥还会和我们有下一个‘十年之约’吗?”突然就感受到了交响乐穿透岁月的魔力。

  谭利华颔首:“这不是语言能够准确描绘的,这就是交响乐的魅力。”

  

  【一半传承,一半运作】

  交响乐推广,加入专业营销

  传承,不是照搬,而要在创新中,不断增强活性。谭利华普及交响乐,启用了专业化的团队运作。

  2007年,国家大剧院建成,谭利华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首场交响乐音乐会,谭利华执棒,两天连演两场。第三天,时间空下来,谭利华“微服私访”了一遭。结果,候场室的桌子,被他手指一抹抹出了薄薄的尘。谭利华开始立规矩:“观众看不见的地方,也是大剧院的脸面。你开门迎客了,就得拿世界级标准要求自己,不把细节做到极致,就配不上国家表演艺术最高殿堂的身份!”

  谭利华就说了这一次,规矩干干净净地被执行着。

  谭利华很在意演出地点。在他看来,国家大剧院远不止是场地的提供者,臻于细节的服务,能让更多人在欣赏交响乐中收获切实可感的享受,让人愿意走近交响乐,接近他“普及”的初衷。“专业、规范、细致”,谭利华对大剧院的评价,浓缩成了这6个字。

  “为一事来,做一事去”,恩师走了,但恩师黄晓同这句座右铭,却被谭利华烙在了心底:今生就为交响乐这一事来了!

  

  【一半中国,一半外国】

  海外演出,中外作品 1∶1

  北京交响乐团的欧洲、中美洲、北美洲巡演,参加德沃夏克音乐节等主流国际音乐节等,乐团每场演出有一半都是中国作品;百代唱片公司为乐团录制8张唱片,也有一半是中国当代作品。谭利华个人应邀担任海外乐团客座指挥,同样坚持中外作品1∶1。

  这样的一半一半的风格,被国际乐坛认可,得来并不容易。

  上世纪90年代,谭利华作为指挥与俄罗斯国家交响乐团同台合作。曲目之一是柴科夫斯基第四交响曲,人家本土的曲子,据说人家“喝醉了都不会错”。谭利华和北交呢?

  “那一次演出,下半场‘柴四’让他们信服,上半场由吕思清、孔祥东领衔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钢琴协奏曲《黄河》让他们震撼。全世界都认为交响乐是西方的,自文艺复兴至今交响乐发展出德奥、西欧、东欧、北欧、俄罗斯等学派。今日中国完全有基础也有条件建立中国交响乐学派,我们善于学习,不仅精准、娴熟地掌握交响乐不同派别的技法,而且具有独一无二的中国音乐传统和中国文化根基。”

  “中国民族乐器,个性很强,很难合在一起,不像西方乐器,同一个组,只是大小不一样,容易达成和谐。我们的二胡,苍凉;唢呐,高亢;丝竹,柔美……但把这些单独跟交响结合更好。我每年做推广,笛子交响乐队、唢呐交响乐队、二胡板胡京胡交响乐队,效果非常好。我想这也是尽快地建立起中国交响乐学派的一个重要手段。”

  问谭利华外国观众喜欢这样的安排吗?他说:“外国没有这乐器,曲调一响,就是中国,他们非常喜欢。”

  过去人们往往认为只有演奏西方曲目才正宗,演中国作品“差不多”就行了。现在,谭利华要求中国作品,作曲、指挥、演奏三方面都要达到国际水准。

  近20年,谭利华每年委约海内外中国作曲家拿出原创作品,比如郭文景打击乐协奏曲《山之祭》、周龙交响组曲《京华风韵》、张千一交响曲《茶》、鲍元恺《京剧交响曲》等。

  谭利华坚定地奔着中国交响乐学派这一事去了:

  “创作主题往往是我和音乐家彼此激发碰撞的结果,具体创作全权交由作曲家。音乐史讲的是作曲家和作品的历史,像莫扎特、贝多芬,他们被载入史册离不开乐队演奏。对于当代中国音乐家、当代中国原创交响乐作品来说,我们在做同样的事。”

  

  【一半职业,一半文明】

  优秀乐团是城市文化名片

  追求极致的谭利华,很早就锁定了北交的目标:

  “一个乐团究竟是不是成功、优秀,有两个标志:第一,全世界重要的、影响巨大的古典唱片公司跟你签约,全球发行;第二,外国大的演出经纪公司和你签约,给你经费,请你去演出。这两个标准,北交都达到了。

  “一开始出访,他们给我们限定曲目,我说不行,必须一半一半。一开始经纪公司怕观众不买账,心里没底,但是我坚持,他们一试,观众反应热烈,现在是主动要求一半一半。我们带出去的中国曲目,有浓郁的中国音乐符号和文化内涵,也是代表当代最高艺术成就的,外国人也想听到这些。他们有茶花女、蝴蝶夫人、托斯卡,我们也有梁山伯祝英台,包括很多的民间故事,很有感染力。对爱的追求是全世界共通的,人人都听得懂。”

  “在交响乐发达的西方国家,交响乐代表的就是一个城市的文化层次,很多著名的交响乐团就是城市文化的象征,柏林爱乐乐团、维也纳爱乐乐团、纽约爱乐乐团、伦敦爱乐乐团、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波士顿交响乐团等等,都是一流的乐团,也都是城市文化名片。北京交响乐团也应该成为北京城市文化的代表,而打造优秀的职业化交响乐团,正是成为城市文化代表的基础。”

  

  维也纳金色大厅,需要正名

  北京交响乐团的欧洲巡演,自然不能少了音乐之都——维也纳。

  而维也纳金色大厅,是咱们普通人都能说出的国外音乐场地,甚至被当成“音乐圣殿”。这起源于1987年,央视第一次转播“维也纳新年音乐会”。32年过去了,每年维也纳的新年音乐会的乐团、指挥、曲目的消息,都是新闻。而同时,还有一个更值得深究的现象。

  我们身边是不是间或就有如下类似新闻出现?

  《谁谁谁/某某团,维也纳金色大厅开唱/开演,大获成功!》

  必须一剑封喉:这绝大多数不是好事,是败坏音乐名声的坏事。

  举个例子,还记得《围城》主人公方鸿渐吗?买个文凭镀金,总会被戳穿。其实,金色大厅的事儿,比这个还严重,因为有从个体发心到群体行为的辐射,影响不小。

  简言之,金色大厅大致有三种经营方式:一,花钱请,比如新年音乐会;二,驻场演出,共同经营;三,收钱,出租场地。

  毫无意外,我们听到的国人演出大多是第三种。一次约3万欧元,人傻钱多的时候,还真就不是个事儿。社区老年笛子团、房地产老板独唱音乐会……五花八门,一年200多场!

  再犀利一些,花钱去演,谁听呢?真是能愁死当地的中餐馆、旅游团、留学生甚至大使馆。吃饭送票、旅游送票,不去?倒找钱去不去?同胞多,使馆还得留意安全和影响!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早在几年前的 “两会”上,宋祖英就一言激起千层浪:“去金色大厅演出,我确实开了一个坏头!”而当时,挨宋祖英而坐的,正是谭利华。 

  那谭利华带北交到维也纳演出,是怎么做的呢?

  谭利华眼光独到、执行凌厉:选择维也纳音乐厅作为演出场地,而不是金色大厅。维也纳观众,给了他和北交,全场起立与经久不息的掌声。谭利华也不含糊,指挥北京交响乐团,用罕见的6个返场曲,回报了维也纳观众汹涌的热情。当时,中国驻奥地利大使馆文化参赞李克辛自豪地说:“今天晚上总算是让我挺直了腰杆儿!”

  再提这些,看得出谭利华淡然背后的认定:“外国人对你的音乐,对你的表演,对你的文化,表示赞赏的话,就会起立,不停鼓掌,这是对你的尊敬、认可。他们喜欢你的演出,一定会买票。送票,对艺术家、观众甚至是朋友,都不尊重。我们在国外获得这些,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中国的艺术家,能够为民族出力,欣慰。”

  

  【一半生命,一半工作】

  太多很有意思和意义的事要做

  谭利华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很多,平均每5天做1场演出的工作频率,时有打破。问他累吗?他说不觉得,习惯了。对未来的规划,更是没时间、没精力去想,因为原本的“为一事来,做一事去”还在高效推进中。

  高效到什么程度?听听谭利华的时间表:

  “7点的飞机,5点多就得走,1 0点半落地。到了歌剧舞剧院,中午。2点钟开始排练,两个半小时一个,从2点钟到6点半。休息半小时,演出。完美主义者,总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地把这个作品呈现得更完美、更完整。有太多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的事,等着我去做!”

  一半一半的行文,是为描述生动、易于共情。其实,人怎么可能那么简单?一半一半,有坚实、榫卯般的人文基底。这个基底,就是谭利华生而为人的底层设计逻辑。说复杂,可以精密到半音、基因;说简单,依然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为一事来,做一事去”。

  看似简单的这句话,实则复杂如谜题。

  有多复杂,有多艰难,就有多诱人。

  谭利华依然用燃烧生命后半程的方式,在解答。

  

  【一个返场】

  结束之际,我们也按音乐会规矩,加一个返场:

  看完谭利华的故事,“诗酒乐天真”的“无用人”,会有压力吗?大可不必。谭利华也是人,暴风骤雨的工作强度,见缝插针的采访聊天,偶尔也有“看一片闲云起处”的流露。半在云间半雨间,不正是他在世间的生命呈现吗?

  静静想想,谭利华可丁可卯、雷厉风行后面,难道没有一点“半世疏狂”吗?他在音乐不断登顶的过程中,内心的自由向往,难道没有同步实现吗?

  音乐,交响乐,是魔法,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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