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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谭派第6代传人 谭正岩 讲述“无声不谭”的背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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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时间:2019-03-21

 

      “谭家的历史就是一部浓缩的京剧史。生在这样的家庭,我从一出生就与京剧形成了无法割舍的缘分。我自知此生必做京剧忠实的守护者与摆渡人,这是我天然的责任与使命,因为我姓谭!”作为“中国京剧第一世家”、京剧谭派第6代传人,谭正岩肩负着谭门和京剧谭派的荣光。


      自第一代谭门代表谭志道出湖北江夏、经津门入京,与京剧鼻祖程长庚合演《朱砂痣》,时称“双绝”,谭门风云人物辈出。从清末的伶界大王谭鑫培(“四海一人谭鑫培,声名廿载轰如雷”),拍摄中国第一部黑白无声电影《定军山》,有“无腔不谭、无声不谭”的美誉,到“四大须生”之一的谭富英,到谭元寿塑造现代京剧《沙家浜》郭建光一角家喻户晓,更在85岁高龄出演谭家经典《定军山》,再到今天的谭正岩;从《空城计》上场的唱段改为“虎头引子”,到《四郎探母》《红鬃烈马》《战太平》《珠帘寨》《挑滑车》《打渔杀家》《洪洋洞》等百余出经典剧目百年不衰。


      冬日的北京,阳光万里,碧空如洗。我们来到北京京剧院练功大厅,采访了京剧谭派第6代传人谭正岩。这是一个少年成名的故事。谭正岩,高挑俊朗、帅气温和,其形象品貌有乃祖鑫培公之遗风,一派儒雅。平底软鞋,走起路来一声不响。静,不仅仅是一种气质,更是一种气场。一旦沾上练功厅的毯子,他完全是另一番气象。练转蹬、大枪、翻身等基本功,一练就是几十遍!在他耍枪抖靠旗的时候,我们分明听到了旗子飕飕的风声,帅呆了。


      “我8岁开始练功,11岁考入北京戏曲学校学戏,后入中国戏剧学院深造,时光匆匆,一晃与舞台竟然打了28年的交道了……”话头在聊起童子功的时候打开,思绪飞扬,言谈妙趣横生,透着不矫饰的真诚。多年前,谭正岩与祖父谭元寿、父亲谭孝曾,三代同台演出《定军山·阳平关》《沙家浜》,堪称京剧舞台上一段佳话。梅葆玖前辈曾陪他演过《坐宫》;景荣庆、李长春、尚长荣等前辈,曾陪他演过《空城计》《定军山》等戏;戏剧大师吴祖光为他撰写过文章,以资鼓励;王琴生老祖生前更是激励他上进,对他充满无限希望……有众多梨园泰斗的加持,20岁的他就荣获央视全国青年京剧大赛“金奖”,自此他在国内外享有广泛的知名度。


      戴上髯口,他是上了年纪的“老生”;脱下戏服,他被戏迷定义为“暖男”。他不仅精心于京剧,且参研古琴,爱好体育,尤喜读传统文学作品。他,虽然头顶着京剧谭派第6代传人等一大串与生俱来的闪光荣誉,却也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无奈、压抑和束缚。“三更入梦,四更自醒。二十年勤学苦练,只争朝夕。字正腔圆,以情带声,二百年京剧世家不忘初心。”这一段自述经历的念白,就是谭正岩最真实的审视自己对京剧情感的写照。


      如今,京剧和舞台已成为谭正岩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说,“我在北京演、在全国各地演出,我认真地对待每一场演出,也逐渐悟出了,京剧为何被称为国粹,戏中每一个故事、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动作的背后,都是中华五千年文化的支撑。我的表演已不只停留在技上,而更多的是在不懈地追寻艺的深厚……”

 

童子功 【怎一个“苦”字了得】
爷爷说:“学戏时打你骂你,是往你兜里装钱”

 

      谭正岩的童年大部分是在北京东四大街十一条胡同中的姥姥家度过的,姥姥的疼爱与呵护使他至今难忘。作为隔辈人,爷爷奶奶见到孙子亦是疼爱有加。当然,家庭的艺术熏陶更是显而易见。
      “记得小时候看《少林寺》,‘快如风,站如钉,跳似轻飞落似叶,转似轮旋折如弓’,羡慕极了。我先学的是武术,曾在北京亚运会开幕式上同几百名小朋友表演过。亚运会开幕式表演结束后,教练把我领到北京市少年宫武术队。练了不到一个月,爸妈去少年宫接我时,看到马派传人安云武老师,马老师问清来由后,拉着我和父母走到武术班后面的大厅里,大厅进门迎面挂着五个大字‘京昆少儿团’,这是进戏校之前的培训班。在这里我看到了自己的表妹谭小令、谭小羽,又发现训练内容跟武术班差不多,于是留在了北京京昆少儿团。”
      10岁那年,谭正岩考入北京戏曲学校,爷爷谭元寿先生亲自送他去上学。“爷爷带着我挨个老师托付‘这是我孙子,就交给您了,一定严加管教。’老师有顾虑地说:‘哎呀,您是前辈,我不是唱谭派的,您看……’爷爷果断打断:‘既然送进戏校,就是对老师的信任。我们谭家的规矩就是只要送进戏校科班,您该怎么教就怎么教,家里绝不干涉。’”从那天起,谭正岩走上了一条艰苦而枯燥的学艺之路。
      “刚学戏时,爷爷给我灌输最多的就是‘要想人前显贵,必须背地受罪’,‘打你骂你是往你兜里装钱呢,’‘只有苦中苦,方能人上人’……爷爷是我崇拜的偶像,他自幼跟随亲娘舅、谭派须生宋继亭学戏,5岁就大名远扬。爷爷和父亲他们对专业和生活一板一眼的态度也深深影响了我,让我懂得做什么事情都要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虽然未必达到,但一定要有这种追求。”


      三更灯火五更鸡,是谭正岩学戏的日常生活。“每天踢腿400次,压腿20分钟,至今如此。没有腿功,出场就不像样,即使少练几天,行内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他说。
      “舞蹈对腿功的规范要领与戏曲有不同,舞蹈要求舒展,笔直,而戏曲踢腿必须有爆发力、力量和速度,拔筋,勾脚面,穿着厚底靴子,把腿笔直勾脚踢上去,脚尖必须在额头之下。压 ,死压,将腿硬扳在凳子上,一遍遍地压。爷爷说,练功是练在自己身上,谁也抢不去,也不止一次跟我说,练腿功,千万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既不科学,且上功很慢。有出戏叫《八大锤》,对演员腿功要求极高,有个技巧叫‘朝天蹬’,也就是单腿站立,另一条腿用单手扳过头顶,并完成三起三落的蹲起。为了练好它,我每天戴着沙袋,负重练习十起十落。记得在戏校那会儿,似乎时时刻刻把腿放在墙上,连睡觉都保持这个姿势,第二天腿都下不来……”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时至今日,谭正岩还保持着每天练功,“跑圆场”,“吊嗓子”的习惯,不敢有丝毫松懈。

 


      “说真的,小时候,我一直是在大人们的监督下练功的,日积月累,我养成了有规律的早起练功的习惯。喊嗓一般是在室外空旷的地方, 或对着墙根喊,有回音效果,能听清自己的声音。学念道白,字头,字腹、字尾,像猫兜耗子……有张有弛地用巧劲,这样唱得才有‘味’。”
      问起练功中的苦,a谭正岩却反应淡然,他似乎生来对“吃苦”的敏感度很低。
      “爷爷常跟我说起他在富连成科班7年学戏的往事,那是他一生励志的历史。按照科班制度,学生平时不许回家,一年只能放三天假,也就是腊月27演出封箱戏后放假,除夕晚上必须返回科班,准备大年初一的演出。严格封闭的管教和严厉的‘酷刑’相随。科班讲究‘打通堂’,一人淘气,所有学员都得跟着挨打。刚开始学戏时,我也免不了挨打,可挨了打,又不敢和爸爸妈妈爷爷说,因为他们早就有话等着我了。有一次爷爷对我说:‘你挨的打,连我二十分之一都没有。过去,我上科班时,那叫‘打死无罪’。’打戏打戏可能就是这么来的。所以我一直勤学苦练,不敢有半点怨言。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早上比别的同学早起一个半小时,五点半就起来练功,然后和大伙再练一次。晚上,为了可以更好地练习,我就利用别人在吃晚餐的时间,早早来到练功房先练上一会儿,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再匆忙解决自己的晚饭。这一年下来,真是突飞猛进,然后还被评为了‘苦练标兵’。中专毕业了,我考上了中国戏曲学院,我依旧刻苦练功,努力学习,目标就是毕业后能进入北京京剧院工作,像爷爷,像爸爸妈妈那样成为一代名角。”
 

演技 【几乎融化了生活中每一种“滋味”】
靠在舞台上摸爬滚打,他在艺术上迅速成熟起来

      “我人生第一个崇拜的偶像(人物)是孙悟空,看的第一个戏是杨少春爷爷演的《闹天宫》,武艺高强的‘美猴王’让我崇拜不已,从此称杨少春为‘猴子爷爷’,称杨先生的老伴儿为‘猴子奶奶’,至今如此。”
      “我扮演的第一个角也是猴。那时,学勾悟空脸谱,在眼睑上画一道道的‘金光’,一睁就是‘火眼金睛’,特别激动。下了台也不愿意洗脸,姥姥怎么哄都没用。”他说。
      当年,北京戏校遵循的大多是科班的传统教学法则,多学,多看,多演,自由发展,而启蒙阶段特别强调“文武兼学”。在谭正岩的记忆里,在北京戏校,给他开蒙的茹派武生钱荣顺先生首教他的戏是《林冲夜奔》。怎么把一个“逼上梁山”的英雄演得真实而生动,他很用心。演出很成功,他得到了老师和爷爷父亲他们的鼓励和好评,信心大增。
      第二出戏是《文昭关》,谭正岩饰演伍子胥。该剧为唱工的重头戏,剧中有大段二黄慢板、原板、快原板的成套唱腔,也有西皮的原板、二六和快板唱腔,使他在唱工方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第三出戏《黄金台》,谭正岩饰演田单。他说,“当年,我的曾祖谭富英入连成科时,学演的就是这出《黄金台》。该戏也是我的老师张庆良教授教我的第一出须生戏,有唱有念有身段,也是一出打基础的好戏。”
      “我练的文武并重的全本大戏是《八大锤》,饰演陆文龙,其一招一式必须有一种刚阳之美。该戏之所以在艺术价值上弥足珍贵,是由于自打京剧这门艺术成形之后,就有了这出戏,传唱至今,少说也有150年了。该戏是武生中最讲究工架和造型艺术的典型剧目,也是茹派武生最讲究的一出戏。舞台上展示尤为重要,身段要漂亮,动作要美。
      据悉,《八大锤》在近年来的京剧舞台上出现频率略低一些,故此人们愈发重视这出戏的挖掘复排,这一点确实让戏迷看到了京剧的薪火相传大有希望。
      “在戏校,我唯一一次掉眼泪是学《白水滩》。教戏的老师对我的要求格外的严,这个戏需要有甩发。为了保证在甩发的过程中不把辫子甩掉,需要把头紧紧勒住,一场戏拉下来那个疼痛感真的很难忍受……”
      刚上大学,谭正岩就演出了京剧武生中最为繁杂之剧《挑滑车》。从起霸的工架、闹帐的唱念、边卦子的载歌载舞、大战的勇猛、挑车的摔叉等技艺,他一一完美地表现了出来,赢得了一致的好评。后来,他又演了京剧《碰碑》中的杨继业,以及一台高难度的唱功戏《洪洋洞》,饰演杨延昭,都非常完美。
      “大二时,我观看了周信芳大师的 《乌龙院》后,就感觉自己身上长‘戏癌’细胞了。怎么说呢?就是我深深地爱上了戏剧。读戏校的时候,还不懂得艺术上的崇拜,上了大学之后简直就有点对它‘着魔’了。大师们的一步一姿,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余叔岩,谭富英等老一代艺术家都是那个时候我最崇拜的偶像。我在感受他们艺术魅力的时候,也用心触摸到了舞台上角色心底的脉搏。”
      生活打磨了谭正岩,且不说他热爱京剧的心,生活给予了他每一种滋味,都被他融化在演技里了。谭正岩正是靠在舞台上的勤奋苦练,摸爬滚打,使他在艺术上迅速成熟起来。他一再表示,只有把戏刻在心里,在舞台上才能游刃有余。

传承  【六代薪传《定军山》】
“现在许多老生不大唱《定军山》这个戏了,只有谭家六代坚持演出这个戏”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站立在营门三军叫,大小儿郎听根苗;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向前个个俱有赏……”谭正岩唱着这熟悉的唱词走上舞台,一登场就赢得了现场诸多嘉宾的如潮掌声。这是第八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开幕式上的一幕。
      台下的观众看得十分认真,谭正岩饰演的黄忠装扮,很具现代特色,战袍、战靴、护背旗一应俱全,头上却没有盔头和髯口,漂亮,帅气。他的演唱,字正腔圆、韵味醇厚,透着现代气息的戏曲扮相,令人耳目一新。
      谈起谭家的杰作《定军山》,谭正岩说,那是谭派的经典之作。由任庆泰执导、谭鑫培主演的中国人自己拍摄的第一部电影《定军山》,于1905年12月28日在前门大观楼放映,片长30分钟,结束了中国没有国产电影的历史。虽然这部电影既没有声音,又不连续(几个片段),但在当时仍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然而,时光飞逝,几经流转,电影胶片早已遗失。2015年,中宣部领导主动提出,补拍《定军山》电影。110年之后,依然由谭家后人谭孝曾、谭正岩完成,颇具历史意味。此次拍摄没有丝毫改动,唱腔、念白、动作都没有改动过,却依然不落伍,或许这就是谭派艺术的魅力吧!
      如今,《定军山》《打渔杀家》《失·空·斩》《战太平》《阳平关》《将相和》《四郎探母》《桑园寄子》等谭派剧目仍是各大剧团的老生重头剧目,常演常新。可见谭派的魅力在新时代里光芒不减。

谭家六代人演出《定军山》


      访谈中,我们翻开《谭门七代画传》一书,欣赏谭派六代分别扮演的《定军山》中的“黄忠组图”,似乎又回到遥远的岁月。
      “每一代演绎这个角色都有创新。比如,先祖谭鑫培先生,把帅盔改成了扎巾,扮相就显得比较丰满。以后,许多有黄忠的戏也开始戴扎巾了。爷爷谭元寿,80岁高龄还在演出《定军山》,这是一般老生演员很难做到的。观众不会知道,黄忠身上那一套盔甲,也就是演员说的大靠,仅四根靠旗加上下面的皮托就有15斤重。现在许多老生不大唱这个戏了,只有谭家六代坚持演出这个戏。”他说。
      “这出戏之所以流传百年,真正的原因就是这出戏的每一个细小的情节都设计得非常仔细而精巧,而且每一代人都在细节上苦下功夫……”
      问到谭正岩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演这部“传家戏”的,他说,“大学毕业后,爷爷终于开始给我说戏了,剧目就是谭派代表作《定军山》,也是从那天起,我真正担负起了谭派传承人的重任。”
      在《定军山·阳平关》中,谭正岩有了新的突破。他先演黄忠,后演赵云,“这种演法是前无古人的”。谭正岩后来又通过研究生班的学习,在戏剧专业和理论上,取得了更多更新的认识,演技炉火纯青。
      作为谭派直系传人,谭正岩有太多的东西需要传承,无数人的期待与目光都落在了谭正岩身上。幸运的是,谭正岩既有努力和天赋,也有智慧和谦逊。观看他出演的时尚京剧——《亮相·定军山》,便是他将传承“工匠精神”和“致敬世界品位”相结合的一次伟大尝试。
      “京剧艺术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他说,“记得我第一次去美国巡演,令我吃惊的是,那些根本听不懂京剧的外国人,在演出结束后,居然全体起立为我们鼓掌,掌声是那么热烈。是的,他们的掌声不是给我个人的,也不仅仅是给我们这一出戏的,而是给我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是给人类大同的艺术的。”

如数家珍  【谭家与余家、梅家的百年世交】
爷爷为孙取名“正岩”,演绎了谭、余两家的艺术交往史
 

      在京剧界,谭家与“余家”、“梅家”是百年世交。据史料记载,道光年间,余三胜是最早进京的前辈,且在天津、北京均享有盛名,有“戏状元”之称。余三胜与谭家的谭氏父子同为湖北汉调演员,谭余两家过从甚密。谭鑫培到余府学艺,余要谭鑫培递上门生帖子,正式收谭为徒,倾心传艺。谭鑫培则终生遵循余三胜的艺术法则,以演出余三胜的剧目为主。后余三胜之孙余叔岩拜师谭鑫培,谭鑫培之孙谭富英拜师余叔岩,谭富英之子谭元寿为世代遵循余派艺术法则,推宗余派艺术,为孙取名“谭正岩”,演绎了谭、余两家150多年的艺术交往史。
      梅兰芳的梅家和谭家也是百年世交。梅家先祖梅巧龄曾掌四喜徽班,为人厚道,周济过许多贫苦同业。早年,谭派第一代谭志道、谭鑫培父子到京东筹办科班,苦无资金,梅巧龄竟然变卖自己的房产资助了谭氏父子,使谭氏后代没齿难忘。
      “先祖谭鑫培先生在世时,每年大年初一的一大早,总要第一个到梅家拜年。后来谭鑫培先生请其子梅雨田操琴,这是有1905年灌制的《卖马当锏》和《洪洋洞》唱片可查的。谭鑫培同时又与梅巧龄之次子梅竹芬同台演出,极力提携、关照孙辈的梅兰芳,多次演出《四郎探母》和《汾河湾》等戏,以报答梅巧龄大恩。爷爷也不止一次跟我说起,当年他和葆玖爷爷在梅家老宅,即护国寺1号院里,两人一起在那棵海棠树下排练《打渔杀家》的情景,每每念及,总是激动不已。如果从1949年算起,爷爷和葆玖爷爷的精诚合作(演出)也足有60年之久。谭氏历代与梅家默契合作至今,情感如一。”他说。

 


      “我从小就和葆玖爷爷亲密无间。从小葆玖爷爷就特喜欢我,过年过节都给我买花炮、花鼓等,出国给我带小汽车玩具。小时候,葆玖爷爷跟我爷爷说,‘我特喜欢正岩这孩子,我收了他学男旦吧。’但爷爷说辈分不对,不能拜师的,也许可能是一个玩笑话吧。‘传帮带’、老带青,是梨园界的传统。当年,我第一次举办个人演唱会时,我主动请葆玖爷爷来给我捧场,葆玖爷爷一口就答应了。葆玖爷爷和我清唱《四郎探母·坐宫》。他一再鼓励我,我没有压力了。”
      “没想到的是,2015年那次是葆玖爷爷最后一次亮相舞台的演出,记忆深刻。谢幕时,年逾八旬的葆玖爷爷携手弟子胡文阁和学生白金再三向观众鞠躬致谢,大为感动。我在台下看到台上的葆玖爷爷和出演《西施》的演员们,把观众献上的鲜花又送还给了台下久久不肯离去的观众,真切地感受到了京剧艺术的魅力。葆玖爷爷的去世,让我很伤心。在追悼会上,我哭得很伤心。灵堂里没有放哀乐,循环播放的是葆玖爷爷生前演唱的《梨花颂》,感人肺腑。‘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为一人去……’听得我整个心都碎了。”大师虽都远去,可喜梅韵有传薪。
 

责任  【扛起谭派大旗】
“我就是为京剧而生的,我必须要干这行”
 

      谭正岩的人生底色是温暖的、善意的,这是他有担当、注重弘扬传统美德、无私奉献、助力公益事业的钥匙。
      “一直以来,经常会有人问我:正岩,谭老师,谭少,你是从小就喜欢京剧吗,还是家里逼你学的?’我说:‘我小时候并不喜欢,不过家里没有逼过我,是我自愿的。’‘啊?不喜欢还要学?’‘嗯,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历史使命。’那么问题又来了,‘你为什么那么小就有这种责任感?’我也说不好,也许是年幼时被洗脑了吧,因为我小时候不论周围邻居,还是幼儿园阿姨,或是小学老师,他们大部分都是戏迷,经常看我家前辈们的演出,所以总给我灌输‘哎呀你是京剧的未来啊,你要接谭家的班啊,你要扛起大旗啊’等等。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就是为京剧而生的,我必须要干这行。”他说。
      “记得当年在北京戏校,放假回家,我好想和爷爷好好汇报汇报,给他展示展示,可爷爷并没给我说戏,却和我讲:‘正岩,咱们老说技艺技艺,其实技和艺是分开的。技在外,艺在心。咱们谭家祖祖辈辈都是先做人,后作艺,舞台上认认真真演戏,生活中老老实实做人。’学,不仅要学前辈的艺术,更要学他们的艺德。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渐渐明白了爷爷话中的道理。”


      除了谭派绝学,谭正岩深知谭门京剧能传七代之久,是依靠道德、精神、艺术的一脉相承。谈起家风,谭正岩说,“先祖谭小培先生就反复强调过,‘千万不要忘记我们只是梨园中人’;先祖谭富英先生也教诲:‘谭门家训是江河不择溪流,泰山不弃土壤’。爷爷为谭派的传承倾注了一生心血,他的教诲是,永远不称‘艺术家’,‘咱们谭家祖祖辈辈都是先做人,后作艺’。父亲给我的教诲是‘忠厚传家久,百善孝为先’。”“谭”字重千钧!

 


      “慈善和公益是梨园界的传统。我的太祖谭鑫培先生当年是把自己收入的七成做公益,三成做家用。曾祖父谭富英先生,参加了抗美援朝演义务戏,还捐献飞机大炮。祖父谭元寿和父亲谭孝曾先生就多次带着我参加了‘万众一心,共抗非典’演出、汶川地震慰问义演等公益活动。其实,我参加工作之前也热衷于公益。去长安大戏院,主动帮助老人领位、推轮椅、过马路……参加工作后,我先后组织同事和朋友去太阳村慰问演出与捐赠,去启智智障学校搞互动,重阳节送戏去敬老院慰问老人等等。记得五年前,我正在美国演出,无意间看到我微博私信的求助,原来,有一位年轻的戏迷患了骨癌。她家在东北农村,条件很艰苦,无法支付高达近八十万的医药费,正在北京某医院治疗。我觉得戏迷朋友们花钱看戏养育了我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现在该我们为他们做些什么的时候了。看到此消息,我马上联系我的助理去医院核实,确认属实后,我号召爱心人士筹款,通过大家的帮助,筹来了善款,小姑娘得救了,成功地完成了手术及后期治疗。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向我回报:正岩哥哥,我已经回老家了。正岩哥哥,我已经回学校了。正岩哥哥,我回北京复查,痊愈了,谢谢您。我说:你不要只感谢我,要感谢你的父母,你的二次生命是大家给你的,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成为有用之材,回报大家,回报社会,你要相信,这个世界是充满爱的。”

 


      谭正岩也讲述了当年谭小培、谭富英、谭元寿祖孙三代,在国难当头共同谱写中华民族“忠孝两难全”的故事。“爷爷谭元寿先生当年在朝鲜前线慰问演出,当时的口号是‘把自己最好的艺术奉献给最可爱的人’。没想到的是,在爷爷赴朝期间,非常疼爱他的祖父谭小陪先生走了。但他一直到返回祖国后才知道,一时都惊呆了,很长时间沉默不语。一到北京,都没有来得及回部队更换衣服,就急忙回家,来到供奉祖父遗容的灵堂,大喊一声‘爷爷,我回来了’,泪水直流。他要下跪磕头,发现自己还穿着军服,立正致以军礼。曾祖父谭富英先生那时也奔赴朝鲜前线了,刚刚到达丹东,就传来了谭小培先生逝世的噩耗,慰问团领导特批他老人家回家奔丧。为了不耽误慰问演出,就以最快的速度料理了后事,以热孝之身与裘盛戎、言慧珠、新凤霞等艺术家一起赴朝,登台演出……”说起这些,谭正岩的眼睛几乎湿润了。

 


      “爷爷在剧团演出了江华、少剑波、巴图、徐锡麟等众多艺术形象,至今仍被老观众津津乐道,每次演出都是一丝不苟。演《沙家浜》里的郭建光,爷爷为了使自己脱离老戏的框框,与赵燕侠等前辈一起去部队体验生活。郭建光同样是京剧历史上的经典,当时无人能替。后来我演这个角色时,爷爷亲自执教,告诉我,塑造现代戏的人物离不开传统戏的基础。唱,基本上以谭余派为主,高亢激昂,体现英雄形象;打,一招一式都是传统戏的身段,拉山膀,起云手、踢腿……都是从传统戏‘化’过来的。若无传统戏的基础,其表演就是话剧加唱;没有京剧程式化的动作,塑造出来的人物是硬邦邦的。我希望以后有机会再演《沙家浜》郭建光。”

执着  【焕京剧光彩】
年轻的头脑和眼光,让他更多地思考未来京剧该何去何从。

      多年前的一次国安足球比赛场上,看台上人头攒动。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间或夹杂着几位头发泛白的老人。比赛第一场结束的空当,女孩们手举字牌,情绪激动——“我们的角儿来了。”此时,谭正岩信心百倍地站上了球场,演唱起来了京剧《沙家浜》“困难吓不倒英雄汉”,几乎每一句唱词都被台下的喝彩声淹没。
      “京剧能有多少机会变得这么年轻?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拼命做一些事情跟住这个时代,把京剧推到年轻人面前。京剧是剧场艺术,需要形式感,足球与京剧的融合,正是把人们碎片化的时间整合起来,打破和纠正一些娱乐的习惯,让足球看者用户变成京剧用户。感谢观众对我的‘鱼水之情’。因为,我记得自己的京剧梦,记得自己肩上的责任——严谨地传承京剧艺术,一丝一毫都不能,也不敢怠慢。”
      谭正岩其实也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无奈、压抑和束缚,也曾想放弃京剧舞台。他说,“在我最沮丧时,有个机会摆在我眼前,就是全国CCTV青京赛,是我展示自己的时候了。我报了名,并且拿了两折难度很大的戏参赛,是生是死也要博这一把了,我想。一个没有什么舞台经验的我就这样冲了上去,结果众望所归,艰难地拿到了这块金牌。当时真是激动不已,可就在我激动得睡不着觉时,铺天盖地的骂声迎面扑来。在网上,一群其他选手的支持者穷凶极恶地大骂:‘大赛黑幕,谭家一代不如一代,评委打感情分’等等,把我祖宗几代都骂了。这就像一盆冷水,浇了我一个透心凉。这是真的吗?我真的这么差劲吗?我这次给老祖宗丢人了……内心矛盾的我彻夜难眠。第二天我做出决定,想退回这个奖励,并立志四年后以真实水平再拿回这个金奖。父母得知后,立刻阻止了我。于是,我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当晚,我在卫生间,抽了自己四个嘴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谭正岩,我就不信你练不出来,你要让那些人闭嘴’。再次立下志愿,规划目标,在两周后的获奖演员汇演中,出色发挥,征服了现场观众。我人生的另一场风波是来北京京剧院时,不到两年,我就想放弃舞台,还写了辞职信。好在父母的鼓励和开导,让我的斗志再次被点燃……”真正的从容,不是躲避纷争与喧嚣,而是要平静地面对困惑与烦恼。这场风波过后,谭正岩变得沉稳了。

 


      这些年来,谭正岩努力地在走一条尝试传承京剧艺术的创新之路——“曲线振兴京剧”,就像当年的谭鑫培一样,用电影的方式传达中国的京剧,讲述中国的故事。年轻的头脑和眼光,让谭正岩更多地思考未来京剧应该何去何从。他说,“我尝试参加综艺节目,与何云伟、李菁说相声,与音乐人创作新作品,还有影视剧的拍摄。可后来发现这个曲线绕得太远了,这得绕到何年何月去啊。近年来,我和朋友又开发了‘时尚京剧’,因为京剧是很包容的艺术。去年,我录制了北京卫视的真人秀节目《传承中国》,让演艺明星拜师学艺唱大戏,很多大胆的尝试,赋予了京剧这古老的艺术以新的生命力。”跨界,意味着突破边界并且自我拓展——他极力跨过京剧的高门槛和坚硬外壳,触碰更广阔的人群。这是谭正岩心心念念的事情。看来,谭正岩从来不是一个漠视商业的人。在他认为,京剧就是商业的产物。明清时期,徽州商人富甲一方,商业的成功引发了文化消费欲望的高涨,京剧得以兴起。当初,京剧演员是最具商业价值的演员,何必谈商色变?
      “京剧的内容太丰富了,它的服饰、色彩、图腾、唱腔……每一样都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中国的艺术就是世界上最棒的。”他说,自己始终对老戏保持敬畏,仍然兢兢业业地练功,练戏。“舞台演出,我还是一二百年前该有的样子,规规矩矩,这是我的初衷,不会变。”
      就在几个月前,谭正岩在“北京青年榜样·时代楷模”活动中获得了“文化之星”的称号。谭正岩表示,“谭派传人”这个身份对自己来说,不仅仅是要承袭老一辈的衣钵,将京戏的香火不断沿传下去这一层含义,更重要的是如何将京剧这门国粹发扬光大。
      “所以,对我来说,这不光是我的命运,更加是我的使命!哪怕有一天会遍体鳞伤,支离破碎,也愿意为传统艺术冲锋陷阵,打下江山,扩大市场,让更多的人走进剧场,看原汁原味的京剧,那就值了。这就是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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