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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小墨:平施医术天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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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子  来源:  时间:2019-05-08

施小墨先生在门诊

 

      开篇,我们先说时间节点。
      施小墨先生,每周一、二、三、五,出门诊。
      我的初次采访,见缝插针,周四。肯定影响施老休息了。
      每次门诊的体量有多大?
      4小时左右,从全国甚至是世界各地赶来的几十位问诊者,初诊、复诊都有,还有不期然专门赶来表达谢意的曾经的患者。
      74岁的施小墨先生,自始至终什么状态呢?
      周五,我在位于SOHO现代城的“北京同仁堂施小墨中医诊所”观察。说“君子称物平施”也好,说“平施工夫天地心”也好,施小墨先生对每一位患者,都一样:和缓、专业,记忆力惊人。
      看到我,突然问一句:“你儿子呢?他在哪儿?”
      起因是第一次采访,我去了施小墨先生家旁边的工作室。当时,我儿子正在家发高烧。施老讲起中西医的肺热与肺炎,我一边理解一边对照,无意间提到儿子。施老即说了施今墨先生名方制成的同仁堂中成药,还嘱我:“孩子只能吃10粒啊,不能多吃。”再见施老,竟然被问起,我赶紧答:“下次带他来看您,不发烧了,您放心。”
      赞美医生的词很多,“仁心仁术”“杏林春暖”“悬壶济世”……我们不妨回到孙思邈的《千金方》,那里《大医精诚》一篇,说得非常直白,摘几句:
      “不得问其贵贱贫富”;
      “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难得,在施小墨先生那里了解到“施门大医”:
      医术平施,得其性情之正。
      更难得,是以“一门师友”这种非常少见、难得的形态呈现。
      那接下来,我们来说故事吧,性情之正的故事。

 

 

大医之诚 “但诚一念守其中”。赌命。

谁说采访的只是施小墨先生?
施今墨、施小墨父子,家训熠熠

      有一点,必须前置说明:
      两次谋面,我觉得是采访了两位大医:施今墨、施小墨。因为这对父子根本拆解不开,父子情深,一脉相承。这对父子,并不是汪曾祺笔下的“多年父子成兄弟”款式,也不是辛弃疾“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类型。虽然施小墨排行老幺,但他是“幼承庭训”。那是怎样一幅场景呢?有一本由人伦探访明清之际士大夫生活世界的书,《家人父子》。仔细翻找,能发现一些模式痕迹。简短说,古代中国家训与蒙养教材之传统,经父亲施今墨倾心实践,施教于幼子施小墨。
      施家真的有“家训”——《医戒十二条》。仔细阅读、思量,决定原文呈现。短短五百余字,若真入眼入心,远胜本文的千言万语解读。千万不要以为施家家训只关医道,学习、为人、处世、挣钱、日常……无不相关。仔细看,甚至直接点名“酒色财气”。

 

《医戒十二条》

      第一条:医之为业,为人而非为己也,故不可耽安逸,不可邀名利,但以救人为本务,除保存人之性命,治疗人之疾病,解除人之痛苦外,更无所事事。
      第二条:医者以治病为务,故当但见病人,不当以其富贵贫贱而有所歧异。贫贱人双行之泪,不让富贵人一握之金也,愿深思之。
      第三条:医者当以病人为正鹄,勿以病人为弓矢,不可坚执一己之见,漫尔尝试。
      第四条:学术固须精进,言行亦当注重,不可为诡奇之言论,不可效时俗之行为,一味虚伪,为医界羞。
      第五条:每日夜间,当更将昼间之医案,再加考核,详细札记,积久成书,为己为人,两有裨益。
      第六条:诊病不厌精详,彼临症粗疏而又妄自尊大者最为可恶。
      第七条:病即不治,须设法解其痛苦,切不可直言告之,使其绝望;亦不可忍心不救,有乖人道。
      第八条:病人果系素寒,务当利济为怀,却不可强索重金,转致其人于死。
      第九条:医者当以笃实为主,以沉默为贵,酒色财气是其大戒。
      第十条:对于同道,老者须敬之,少者须爱之,勿论前医之得失,勿道他人之短长,亦不可倾轧嫉妒。
      第十一条:会商病情,斟酌方药,当以病人之安全为务,不可人执一见,互相纷争,转害病者。
      第十二条:病人信托之医而窃商诸他医,未知,慎勿与闻;然设明知其误治闻,亦不得漠视不言。

      儿时替父亲抄方的施小墨先生说:“徒弟跟我先要抄方3年,日常之中先要考察医德。”施今墨先生曾写:“经云:如保赤子之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我辈医者对于病家也应如此。”
      明明白白十二条,赤子之心。

 

谁说医患关系多艰难?
施今墨追着车夫看病,施小墨倒找病人钱

      有人或许会问:医生看病就好了,怎么还要家训?
      我们换个角度想:孙思邈的《千金方》,被誉为中国最早的临床百科全书。是临床哦,但里面对医者有明确要求: “大慈恻隐之心”、“普救含灵之苦”……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老百姓常常挂在嘴边的“医生要有医德”。医德是从医之本,其实什么职业也一样。“经营之圣”稻盛和夫的表达是:“以善念善心为本”。施今墨、施小墨父子,谨遵《医戒十二条》,行医演绎出的故事,有的在旁人看来是高光,在他们看来却是日常。
      上世纪50年代的一天,施今墨先生出诊完毕,坐上了一辆三轮车,回家。车夫用头巾包裹严实,只留着眼睛、鼻子在外面。天气冷,施今墨并未在意。车夫一路快蹬,不一会儿到了。施先生交了车钱刚要转身,这位车夫随手摘下头巾擦汗。施今墨吃惊地发现,是一位女车夫。一番询问,原来是穷苦之家的丈夫得了肺结核病,妻子为养家糊口,蹬着丈夫的车上街拉活。“我是大夫,咱们约个时间,你拉我去你家给你丈夫看看病吧。”施今墨说。几天后,他来到车夫家里,看了病,又吩咐自家药房拿药,分文不取。
       “这便是中医的医德。”施小墨笃定。这时,采访中坐我身后的施小墨的儿子小施先生,拿着手机走过来,给我看门诊照片。好几张照片,一位老人家握着施小墨的手,哭了,手里还有几张百元纸钞。施老一脸温暖的笑意,安慰着。
      小施先生说:“父亲看门诊,这位患者经济确实困难。父亲得知了,不但不要挂号费,还自己给出了药钱。患者就哭了。”施家的医德医风,稳妥传承。施小墨先生看病有三条原则:不分贵贱;小病当大病看;不拒绝病人,不向病人发火。
      “‘人命至重,贵于千金’,人家是把命交给你啊!”
      大医之诚,赌命。

 

赠画给施小墨的新加坡女画家

新加坡女画家送施小墨的画作

谁说情意会输给距离?
新加坡女画家,几十年后送画感恩

      第二次采访时,施小墨先生出门诊。诊室不大,再加上每一位病人还有家属陪同,以及施老的学生,诊室满满当当了。我搬了个小凳,坐门外一米处,门打开一条缝,正好可以观察施老问诊。这个过程中,我听得清患者家属的类似急切“我妈妈是肺癌”,也听得见施老经验丰富的逐一应对。突然,施老笑着冲我招手:“给你看画!”话音未落,一套8张画,已经传递到了我手里。
      画家是一位新加坡女士,纤瘦、花发、艺术。我俩聊起来,她难掩激动:“我从12岁开始,一到晚上就发烧、头痛。到23岁碰到施小墨先生。他跟我说,10服药就能好。结果,我吃到第7服,就彻底好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再犯。我特别感谢施先生,让我的人生恢复了创造力。6月份,我会来北京开画展,提前选了8幅画,八卦系列,送给施先生,表达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感激之情!”生活中常有情意输给距离的故事,可这位女士,拿着画,打着飞的,跑到北京,感恩、回馈几十年前的情意。这位女画家还有遗憾:“我应该装裱好了,送给施先生,可是8幅画一套,太多了,装裱好了,飞机上不好带。”再看施小墨先生,笑笑的,还是没有更多题外话的一贯的样子。
      门诊结束,又有一张小纸条传进来,歌词大意:我想来感谢您,您允许吗?施老被逗笑了,难得爽朗:“感谢我,还问我?不用谢。”我追问施小墨先生的平和状态,问他真不会着急?他笑了:“怎么不会?医学解决不了的问题,患者受苦,我心里会很着急。”
      再问,家里有让您着急的事儿吗?
      施老想起着急了:“我姐姐血糖偏高,就不要吃甜的了嘛,可冰激凌一下吃三个!你说她自己不注意,有什么办法!”哈哈,74岁的施老心疼老姐姐,特别家常。谁家还没有个尘世情感、高低交错、彼此弥补的段落?
      不是有这样说法吗?如果你觉得轻松,一定有人替你负重前行。施老负重习惯了:所有揪心,自己疏解;然后,继续操心。怎么会不累呢?笑问施老打算干到什么时候啊?
      施老有些孩子气地撂狠话:“打算干到今年年底就不出门诊了。太多其他的事要做,很多经验需要梳理、总结、留存。”
      其实,采访中,我还问过一次类似的问题,施老不假思索的直觉回应是这样的:
      “医生就是战士,要顶到最后一刻。”
 

大医之相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真心。

施今墨先生的遗嘱

 

谁说老中医都仙风道骨?
父亲遗嘱,对应自嘲“不让吃甜呗”

      中医的传统学科属性,让传统文化的熏陶成了耳濡目染与日常修习。施今墨先生学法律出身,是文史哲贯通的大医。进而,传统之修身、养性,仿佛成了必然。老百姓联想到中医,也往往是素衣长髯道骨翩翩。然而,我见到的施小墨先生,并非如此。
      逆光而坐的施老,略有倦意。言语间,千钧重担在肩。预想的仙气,被浓浓的红尘气息所置换:无数病患、不同病程、各异治疗,错综复杂。简单几句话,我已经听到了肺癌、甲状腺癌、失眠、头痛、高烧、不孕不育……施老把这些都放在心里,脑子一直在运转:疗效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要不要换一味药?“天啊”,我不由叹一句:“还是专科好一些,比如皮肤科,没这么累心。”施老厚道一笑:“我是内科。”
      好吧。咱们平头老百姓都大致了解,内科都有啥。好像不摔折胳膊腿儿的,都可以归到内科。于是,高强度的看诊,时刻挑战施老的体能极限。一次门诊,徒弟抬头惊了:施老嘴歪了!徒弟想赶紧带施老走,施老淡定:“人家好多是从外地来的,不容易,不能走。”
      问施老目前身体可好,施老突然顽皮:“不就是血糖高吗,就不让我吃甜的呗!”修身,特别是修生物学意义上的身,对施老来说,竟然成了一种奢侈,顾不上。
      谈话间,施老翻找东西:“我父亲的遗嘱,给你看看。正好清明了,我给《新民晚报》写一篇《父亲的遗嘱》。《新民报》的创办人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其中著名报人邓季惺先生,就是经济学家吴敬琏的妈妈。赠我读报50多年了,有情意在啊!”然后,我看到了这张施今墨先生的遗嘱原件。说实话,拿在手里,有怯意——担不起。看上面的字迹,问施老,这是施今墨先生多少岁写下的。施老答:“88岁。”施今墨先生享年88岁,这是在重病中预立的遗嘱,要求身后将遗体解剖。施今墨先生是中国医学史上第一位自愿将遗体奉献给医学事业的中医。后面,我们会谈到,施今墨先生更是一位改革家。从遗嘱可见:他的革新壮志,至死不渝。
      唏嘘时,施小墨先生突然站起来,喊小施先生跟他进屋取书。进而在一本《施今墨史料专辑》的扉页上赠言,嘱我存念。
      在这本书里,我看到了太多施今墨先生的故事。也了解到,遗体解剖确认,他生前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直肠癌、膀胱癌、胆结石、肾结石……然而,他年逾80,仍为病人诊病处方,是怎样的毅力与献身精神?
      时光交叠,施小墨先生笑言“不让我吃甜的呗”。云淡风轻下,又是怎样的传承?

施今墨先生

谁说医生不浪漫?
写诗的施今墨,吟诗的施小墨

      和施小墨先生聊天,时不时会听到他吟诗。怕我听不懂,还会边吟边注释。当然,这诗都是施今墨先生所作。
      施今墨先生原名施毓黔,年少因成绩优秀被保送京师法政学堂。由黄兴介绍加入同盟会,开始革命生涯。后来,袁世凯篡权、孙中山出走、黄兴病故,施今墨弃政从医,更名“今墨”:纪念诞生地贵州;学习墨子兼爱之道,治病不论贵贱,施爱不分贫富;勇于革新,要成为当代医学绳墨。因13岁起就与舅父习医,专心医业后,很快誉满京师。“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施今墨做到了。
      1925年,为孙中山会诊,提出中肯建议;1930年,为杨虎城诊病,药到病除。何香凝、溥仪、李宗仁等都多次延请施今墨看病。1928年,国民党政府扬言要取消中医,施今墨南奔北走,成立中医工会,试图力挽狂澜。适时汪精卫岳母病重,西医不治,有人推荐施今墨。施今墨看诊:“安心服药,一诊可愈,不必复诊。”众人狐疑,然而,一语中的。汪精卫送匾“美意延年”,从此再不提取消中医。
      1931年,施今墨先生开办华北国医学院,办学十几年,共办16期,毕业学生600余人,作为中医骨干走向全国。
      88岁病重之际,施今墨艰难地写下了人生最后一首五言律诗。再三嘱咐家人,在他过世之后,将此诗献给周总理和邓大姐:“大恩不言报,大德不可忘。取信两君子,生死有余光。”
      周总理一直介绍施今墨是自己的保健医;尊施今墨为老师、请他为祖国的医学事业献计献策;

     在“文革”期间,更是秘密转移、保护了施今墨全家。

张培英的日历


      采访时,一侧墙壁上,悬挂着施今墨先生和毛主席的黑白合影;一侧是施今墨先生的照片,还有如今96岁施小墨母亲张培英的日历,“我母亲画画,身体特别好。”
      或许是想起了双亲旧事,感叹时光如电。对面的施小墨先生,又吟了一首施今墨先生84岁写下的诗:
      “人因不睡苦愁添,我自欣然愿失眠;昼夜无分寻常事,人生岁月倍流年。”
      施小墨先生说,从小就看着父亲屋里的灯总是亮的。父亲床头柜上总放着一把小茶壶、小碟上一块手巾、一个耳勺、一个本、一支笔。即便睡下了,也反复斟酌白天的行医,一旦有所得,翻身而起,记下来。经年累月,失眠是常态,笑称“倍流年”。
      施小墨先生感慨父亲的胸襟,又吟了一首父亲的诗:
      “人死如归本自然,不声不赴亦休闲,扬灰尤胜留瓶匣,不入万安旧墓园。”
      上世纪30年代,施今墨曾在万安公墓购置了家族墓地,但他最终却立下了前文提到的遗嘱,将遗体捐献解剖。人世间没有真正的设身处地,很难揣测施小墨先生面对如此父亲的心境。施老吟诗,一句一句、一首一首,后面的小施先生也静静听着。画外音,是生命脉动的强劲: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题外话一则:1911年,武昌起义发生的十几天后,太原全城被起义军占领。山西巡抚陆钟琦被杀,留下了孙女陆士嘉。母亲施氏只好带着女儿陆士嘉投奔弟弟施今墨。在舅舅的保护下,陆士嘉健康成长还接受了西方教育,成为了中国著名的流体力学家。
      看到这里,大家对上号了吗?
      陆士嘉先生,是高晓松的外婆。
      世事轮回,人生何处不相逢?

谁说医生的字都是天书?
“父亲开的药方,可以当字帖”

      网上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医生的字疯传,甚至有书写不好的小学生振振有词:我这是学医生的字呢!网友们一笑之余,还会把日常就诊遇到的医生天书上传,相互取乐。医生的确有速记一说,但也有例外。施小墨先生说:“父亲教导我开处方字迹一定要工整清楚。他自己写一手深有功底的好书法。他要求我和姐姐经常练字。”在《施今墨史料专辑》这本书里,果然有很多先生手书的诗、随笔、处方、医学事业发展建议……
      里面记载:“施今墨写得一手深有功底的王体字,一位书法家曾经说,施今墨不作为医学家,做个书法家也是相当有造诣的。他时常教导学生和子女:当医生一定要把字写清楚,拿着‘天书’去药房,或抓错药,或药房不认识让回来问医生,来来回回给病人增加负担。”
      我特意带了一个仿古的线装本,请施小墨先生写几句。施老说,自己和父亲的字差好多,但还是认真、庄重地写下:
      “没有继承,就没有传统;没有创新,就没有发展。”
      很有趣,这个本子是孩子买来写诗的,在封面写上《哆啦A梦》,里面画了四格漫画和时光钟。或许,在孩子看来,这就是诗。再一页,就是施老写的这四句话。仿古的纸页翻动,字迹清晰,年轮也清晰。
      而施今墨先生的书法,就在不远处,绕梁。

 

大医之精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苦学。

谁说中西医难以融合?
“父亲是改革家,他让我大学读西医”

      见施小墨先生,第一个深入了解的问题就是中西医关系。
      1945年,施小墨出生在东绒线胡同194号,一个前后三进的大四合院。上有两个哥哥、五个姐姐,而父亲已逾花甲之年。父亲的诊所就在家里,三间东厢房内部打通,另设药房。一张条案前是施今墨和患者,旁边会有学生专门抄录药方。当时施今墨早已名声在外,每天上门求诊的人络绎不绝。那个年代,在前门火车站,只要跟车夫说“去施今墨诊所”,不需要地址,就能送达。年幼的施小墨,总能看到有人带礼物上门,感激父亲的救命之恩。孩子虽是旁观视角,“尊重”的种子,还是发芽了。
      因父亲给八一电影厂的副厂长夏川看过病,夏厂长经常邀请全家去看电影和拍戏,施小墨对电影产生了浓厚兴趣,打算走文艺之路。到选择大学专业方向的时候,父亲终于说出了愿望:“你学医吧。将来做个医生,可以站在我的肩膀上,我能帮你一把。”同时,父亲特别嘱咐,“中医治病是一条腿,你要两条腿走路,走中西医结合的道路。” 于是,施小墨考上了当时的第二医学院,即后来的首都医学院、现在的首都医科大学,专业则是西医。毕业之后,施小墨来到了宽街中医医院当大夫。
      施今墨对儿子的嘱咐,正是是他一生行医的一个高度的概括:极力倡导中西医结合。让两个哲学体系、两种世界观,在“治病救人”的目标下,融合。
      那施小墨的文艺情结呢?还在。
      如今,他也会像父亲一样,每天晚上在脑海里把白天看过的疑难病例,像放电影一样过一遍。中医世家特有的药香,深邃的夜晚,柔和的灯光,伏案走笔,捧书夜读。镜头拉远,这到底是父亲还是儿子?这不就是电影画面吗?追问施小墨先生,他眼睛里有星光一闪:“我喜欢京剧啊!这周末就有约,去看戏!”
      中医家庭长大,学了西医,当了中医大夫,心里还有文艺梦。这样的医生,面对至今依然不时产生争执的中西医,更有发言权。因为施小墨深知,父亲倡导的中西医结合,绝不是让病人吃西药、又吃中药;也不是让西医大医院里增加个中医科。

      施小墨坚定:“父亲认为中医和西医是两个体系,就像英文和汉字是无法混合在一起的。父亲所提倡的是精研中医、用中医理论和方法去辨西医的病,去总结每一种西医疾病的中医方。俗话讲‘气死名医海上方’,是指中医的专属专方。如果将来能实现,每一个西医的病,都有中医的一个专方,这就实现了中西医完美结合的目的。它既保留了西医在诊断方面的优势,又保留了中医在治疗上的灵活性,把中医和西医的优势都结合在一起,为传统医学创新发展做出了杰出贡献。”

谁说不能游刃选择中西医?
大记者萧乾,非常明智

      一个有趣的小插曲。
      曾经,中西医双方打赌,中医能否诊脉断孕。施小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做不到。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一,就算摸出滑脉,至少还要询问患者的身体状况;倘若真的以脉象判断是否怀孕,“这是对患者极度的不负责任,已经违背了中医的原则。”那古装电视剧里的“悬丝诊脉”呢?施小墨先生说,“只不过是艺术加工后的假象。”
      施小墨先生,就是这么较真儿,就是这么表达,没有半点虚妄。 
      “中医是传统医学,一直是我们中国宝贵的民族文化遗产。但是总是要创新,才能有发展。没有继承,就没有传统;没有创新,就没有发展。这是我一直提倡的概念。就像现在电商,把传统门店就给冲击了,因为人家打个电话或上个网,东西就送家里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20世纪有个大记者叫萧乾,有一次穿着病号服就跑我这儿来了。他说,我偷偷地来了,医院不太愿意让中医去会诊。他说,住那儿就得遵守制度,我就借个散步,离您家也不远,就来了。他有一篇文章叫《我的医药哲学》,他说我不懂中医,我也不懂西医,但是只要对我身体好,我就为我所用。我觉得他非常明智。从病人的角度,中医和西医都是一种工具,健康的工具。看中医还是看西医,只要对自个身体有利,才不亏待自己。对吧?就跟你选择吃西餐、选择吃中餐一样,是不是?”
      一位74岁的老中医,连电商的例子都举了,可见关于中西医的误解,让他多着急。

谁说中医玄乎?
“诊断如作战,用药如用兵”

      施小墨先生提到了父亲的一个名方成药,我真跑到同仁堂买了一瓶。包装盒上,果然已经没有了“施今墨处方”相关字样。施老解释:“比如说父亲有一个很著名的方,叫作气管炎咳嗽痰喘丸。
      “咳嗽痰喘是中医的症状,气管炎是西医的名。他就把方子交给同仁堂了,同仁堂作为成药,很出名。过去盒上都写着‘施今墨大夫处方’,但后来把这个名字去掉,我这还有处方照片。这次有一位全国政协委员就提了一个提案,说应该在名药的上面,写上名医处方,恢复传统。他说这是大夫的信心,对药负责到底。”
      关于施今墨先生献方的故事,震撼。
      1953年春,施今墨应邀赴中南海西华厅。周总理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就开办中医医院、中医学院、中医研究院等问题征求他的意见,并要他推举人才。在一次中药博览会上,他献出了治疗肝硬变、慢性痢疾、十二指肠溃疡、肝脾肿大等十大验方。后来,又多次献方。
      施小墨先生呢?
      1982年,他把父亲抗衰老系列名方无偿献给了同仁堂制药厂。三年后,“抗老延年丸”“防衰益寿丸”投放市场。同仁堂奖励了他3万元。他将1万元留给母亲,其余都捐给了市振兴中医药基金会。1995年,到南宁义诊,又为当地求医困难所动,把经过自己改进的家传验方“童宝”,无偿捐献给了广西人民。这举动的价值之大,就好像把家传秘籍,公之于世。
      施今墨先生切脉高超,用药极其讲究。他创造性地发展了配伍用药,就是中医界流传的“施氏药对”,也称“对药”。他的药对,约有300余对。有的对药古已有之,大多数都是先生在实践中创造出来的。有的寒热并用,有的表里并用,或一阴一阳、一气一血、一消一补、一脏一腑,巧妙配合,丰富多彩。
      施今墨先生总结:“诊断如作战,用药如用兵。”
      对应施小墨先生那句:“医生就是战士,要顶到最后一刻。”

谁小看我说我只是名医?
是名医,更是革新者

      施今墨先生有言:“人家治不好的病,你也治不好,谓之庸医;人家治得好的病,你也治得好,医道一般;人家治不好的病,你能治得好,这才是一个医生应该为之追求的目标。”
      这里提到的只有病、患者、痊愈与否,哪里还分中医和西医?
      施今墨先生还有更铿锵的言语:“我本是中医的革新者,不革新便无进步,无进步便不存在的论定者,具有改革中医方案的整套计划者。而在社会上,仅认为我是一个能治病的名医大夫,浅之平视我矣。”
      真不敢。施今墨先生倾尽生命、励精图治的,就是中西医的有效融合。而施小墨曾经不问收获的、早期近20年的埋头耕耘,也让自己的大名在广大患者中间传开了。1987年,就作为最年轻的中医,被列为北京市52位名医之一。这么多年,他依然一方面坚持临床阵地,一方面潜心研究父亲的学术思想,发表了多篇论文,做好继承与传承。施小墨说父亲生前曾有此唏嘘:“我死后10年,可能还有人提起,死后20年,恐怕连知道我名字的人也不多了。”
      1969年至2019年,整整50年。我们难道不记得施今墨先生的名字了吗?
      10岁的儿子跟我说:“妈妈,我要去看看施爷爷。告诉他,我病好了。”

谁说名医的神奇只是传说? 
是记忆,更是铭记

      施今墨先生生前的唏嘘,如今儿子施小墨道来,依然有痛感。怎么会忘记呢?施小墨燃烧自己、救助病患的方式,已让父亲施今墨的传奇得以续写。最后,让我们一起借《施今墨史料专辑》来回味施今墨先生的传奇片段。名医、革新者,应该被铭记。

 

      片段1    上世纪20年代的北京,有一伙以绰号“南霸天”为首的恶霸,胳膊上架着活鹰,整天横行于街市或公园,侮辱甚至绑架、奸污略有姿色的民女。受害者无处伸冤,只能忍气吞声。适逢军阀张宗昌的宠妾患了疑难病,求巫拜神延误多日,病情日重。无奈之中,张宗昌请来了施今墨。
      一番望闻问切,下药时施今墨想到了那伙恶霸,他故意面露难色,对张宗昌说:“夫人病情复杂,病势较重。为求特效,需用奇特的药引,如军队之作战必谋出奇兵方可获胜。但奇特药引难买,有者恐不肯割爱,不知将军能否鼎力相助?”一番激将,张宗昌夸下海口:“只要北京有的东西,医师只管开方,我都能弄到。”
      于是施今墨在药引中开了“鹰爪”,并说:“近闻街市、公园有架活鹰者,如能到手,最助疗效。”张宗昌立刻下令手下寻找,很快找到那伙恶霸,不由分说,抢得活鹰便走。恶霸们自知惹不起,也只有唏嘘叹气的份儿了。

 

      片段2  “文革”期间,施今墨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被抄了家,病重卧床。1967年9月的一天夜里,有人急促地敲门,家人惊恐异常,施小墨去开了门。原来是一位中年妇女。她儿子患乙脑合并肺炎已深昏迷一个多月,眼珠已不会动,现正住院抢救,气管已切开。孩子的父亲被打成“黑帮”,她在绝望之际想起了施大夫。小墨十分为难:老父已是86岁高龄,且重病卧床。那位妇女闻讯悲声大哭。哭声惊动了施今墨,他挣扎着坐起来,连声说:“请进来!请进来!”施今墨靠在床上,口念方子,由小墨抄方。
      施小墨抄方后大惊:一张处方竟动用那么多贵重药,这不是又给自己增加一条罪状吗?施今墨让儿子在方子上注明病情危重,请药店照顾抓药。施小墨只得照办。那位妇女含着热泪,拿着方子走了。施今墨躺在床上对儿子说,做医生要“胆愈大而心愈细,智愈圆而行愈方”。即使救不了病人的生命,也尽了医生的责任,怎么能只考虑个人的安危得失呢?患儿服药后,眼珠会转动了,但孩子最终还是去了。那位母亲与施家成了朋友。她说:“怨我们自己看病太晚了,我永远忘不了施大夫。”

 

      片段3  施今墨第一次为周恩来总理看病,不免有些紧张。号脉开方之后,他半天也没开口。这时周总理很随便地问:“开的什么汤头?”施今墨说:“保和丸加减。”总理笑了:“原来施老先生的汤头是要我病好了去‘保’卫‘和’平啊!” 
      1953年春,海棠花开时节,施今墨应邀赴中南海西华厅。周总理说:“施老先生,我想请你做老师,谈谈中医的发展问题。”施老双手抱拳,连称不敢:“总理太客气了,今墨不过一介草药医生。”总理说:“不然,您是专家,搞任何专业,不听专家的意见,不懂装懂,那是要吃亏的。我是诚心请教,请不要过谦。”施今墨说:“总理,中医要发展就必须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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