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北广人物» 封面

梅兰芳 梅葆玖|梅韵流长 玖玖回响

——

作者:彭立昭  来源:  时间:2019-05-15

 

杨玉环的华贵雍容,
虞姬的缠绵哀伤,
洛神的轻灵飘逸,
穆桂英的英姿飒爽,
赵艳容的机智坚贞……
“美的化身——梅兰芳”
五部经典戏曲旦角,
在世人心中留下印记。

 

      章诒和曾说,当梅兰芳登上舞台,那清晰流畅的道白,多愁善感的表情,圆润婉转的歌唱,妩媚多姿的舞蹈,连同十万大洋的全堂行头,都附着在他一人身上。而他又只是在描绘着一个女人形象,并述说她的人生际遇的时候,你能不激赏痴迷吗?
      梅兰芳,一个响彻世界的名字,是民国“四大名旦”之首,是我国进军美国好莱坞第一人,世界级杰出艺术大师。梅兰芳创演的代表剧目《宇宙锋》《贵妃醉酒》《霸王别姬》《抗金兵》《太真外传》《游园惊梦》《天女散花》等,饮誉海内外。梅兰芳尊重传统,勇于创作革新,博采众长,创造的“梅派”京剧艺术,是为“世界三大表演体系”之一。 梅兰芳,更是传播中国艺术的文化使者。中国戏剧到海外进行公开演出的历史是从1919年5月梅兰芳的赴日演出开始的,距今正好100周年。悠悠一百年,可忆当年春?
      当年25岁的梅兰芳在东京的十余场演出场场爆满。《东京日日新闻》于1919年5月3日这样报道演出盛况:9点45分,精彩的音乐从幕后一传来,就引起雷鸣般的欢呼喝彩声。大幕静穆地升起,扮演天女的梅兰芳被八个仙女簇拥着登台,又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中国戏剧第一次走出国门意义重大。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为一人去……”梅兰芳的幼子、梅家继承梅氏衣钵的唯一传人梅葆玖先生,在京剧《大唐贵妃》的这段唱词,也恰唱尽了他的一生:一生为艺,一生为戏!其唱念字真韵美,表演端庄大方,扮相、演唱都近似其父梅兰芳,他被世界艺术家协会授予“艺术大师奖”和“终身成就奖”,是公认的世界级艺术家,培养了众多梅派传人。在京剧世界,像梅氏父子这样均取得极高艺术成就的“父子档”少之又少。说不完的梅府传奇,道不尽的思念悠悠。岁月无情,梅兰芳、梅葆玖两代艺术大师都已仙逝。“中国,一份古典,走远了。”颜已远,韵永馨。如今,两代大师已去,梅派亲传已成绝唱,但他们的声音、品格、精神,却永远铭记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间。
      深深的怀念里,让我们用花中“四君子”梅兰竹菊作比两代艺术大师,因为他们身上尽显“四君子”的傲、幽、坚、淡。父子宗师,两代风流,斯人不在,余音绕梁。“小楼又东风,父也千古,子也千古”、“梅韵永传扬,开而为戏,谢而为戏。”

梅兰芳

 

梅葆玖演出《西施》

 

梅兰芳

 

梅兰芳

 

梅:为京剧而生的人“娇生惯养成不了角儿”

      “梅花香自苦寒来。”梅花之傲骨,梅花之高洁,有内心的坚守,是为梅兰芳、梅葆玖两代艺术大师的象征,他们是为京剧而生的人。德国戏剧理论家布莱希特曾说:“梅兰芳是西方人关于中国的一个幻想,也是一个梦。”
      梅兰芳(1894-1961),名澜,又名鹤鸣,字畹华,乳名群子,兰芳是他后来才有的艺名;原籍江苏泰州,生于北京。梅兰芳出生的时代,正是中华民族近代史上多灾多难的时代。在梅兰芳的自述《舞台生活四十年》一书里,我能得到很多对他的了解。
      梅兰芳的童年时代充满了不幸,他从小失去双亲,好在家里还有个伯父梅雨田,在伯父的抚养呵护下,暂时保证了梅兰芳衣食无忧的生活,故他说,“世上的天伦乐事,有好些趣味,我是从未领略过的。”
      梅兰芳长大后唱戏,也许早已是命中注定。伯父梅雨田先生是一代琴师,是当时著名的皮黄音乐演奏家,胡琴、笛子、鼓等可谓样样精通,也曾是“伶界大王”谭鑫培的琴师,被当时的梨园界誉为“胡琴梅”。
      梅兰芳在自述中说,“我是个拙笨的学艺者,没有充分的天才,全凭苦学。”小时候的他天赋并不出众,相貌平常,两只眼睛因眼皮下垂,看上去无精打采,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也较呆板。但伯父为了使梅兰芳可以尽早继承父业,对他要求很严,为他请来了著名小生演员朱素云的哥哥朱小霞来家里教梅兰芳唱戏。才教了梅兰芳四句老腔,朱先生就被惹怒了,因为只这四句唱词,梅兰芳居然学了好几个小时都还唱不下来,便说了句“祖师爷没有给你唱戏这碗饭吃”就拂袖而去,不愿意再教他了。
      伯父又为梅兰芳拜了当时著名的青衣演员吴菱仙为师。其实吴菱仙当时已年过半百,不再收徒,但吴菱仙和梅兰芳的祖父梅巧玲(第一代优秀的皮黄旦角艺人,红极一时的“四喜班”当家人)交往深厚,这才收下了梅兰芳。
      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年幼的梅兰芳自此走上了一条艰难的练功之路。这位吴先生对梅兰芳要求非常严格。一段词,别人只要唱20遍,梅兰芳得唱30遍。少年梅兰芳不爱出风头,也不去走捷径,只是扎扎实实练功。不仅仅是学戏,他的生活起居也被老师管得很严。梅兰芳不但不反感,他还觉得或许是老师同情他的身世,知道他家道中落,所以要靠拿戏份来维持生活。因此他对老师的特别关心非常感激,学习更加刻苦。在这日复一日的严格训练中,梅兰芳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04年初秋,梅兰芳终于有了他毕生第一次登台的机会。当时有一个戏班在前门广和楼演出《天河配》,吴老师和班主商量好,让刚学了两年戏的梅兰芳串演昆曲《长生殿·鹊桥密誓》中的织女一角。当时年仅10岁的梅兰芳由吴老师抱着上椅子、登鹊桥。他一边唱,一边看着满楼的观众,心里充满了紧张和兴奋。他的嗓音甜润,扮相俊美,表演恰到好处,赢得了如雷的掌声。

10岁的梅葆玖(左)演出《三娘教子》


      为了练就一身过硬的基本功,早年的梅兰芳开始四处向别人学习,拜的老师有十几位,他跟姑父秦稚芬习拳脚、丑角胡二庚学花旦;跟名角茹莱卿、路三宝学刀马旦,掌握了旦角剧目里所用的刀、枪、剑、戟、马鞭、拂尘等各种器具的招式打法,还有穿短装的、扎大靠的、穿软鞋的、穿着厚底靴的各种身段;跟有名的架子花脸钱金福学武生;跟青衣代表人物陈德霖与名净李寿山学昆曲;最后又师从王瑶卿学习“花衫派”,来者不拒,博采众长。
      13岁的梅兰芳正式搭班喜连成后,一年中平均演唱300天,也看戏,这种紧张的日子一直过到了他17岁那年。因为倒嗓,使得梅兰芳无法唱戏,他只得离开了喜连成班。在众多著名演员中,梅兰芳最爱看的是谭鑫培的戏。谭鑫培是继程长庚之后、辛亥革命以前在皮黄生行中影响最大、艺术成就最高的表演艺术家,他的表演,代表了那个时代皮黄舞台表演的最高水平。梅兰芳不仅从谭鑫培身上学到了绝妙的技艺,更学到了他广收博取、继承革新的胆魄。
      倒嗓几个月后,梅兰芳的嗓音很快就恢复了,又能唱戏了。之后,他加入鸣盛和戏班,后来又改入俞振庭所组的双庆班,在广和楼、文明园和吉祥园等戏院唱戏。
      梅兰芳第一次演出《玉堂春》,由伯父梅雨田为他操琴。演出一开始,梅雨田就将他那手“胡琴梅”的绝活儿发挥到了极致,《寄生草》《柳青娘》等新腔曲牌,观众听起来觉得既新鲜又痛快。很快,观众的情绪就被撩拨得如痴如醉。等梅兰芳刚一上台,其美丽的扮相、甜润的嗓音,还有他严谨的台风和扎实的基本功,使得他在戏曲舞台上“新梅绽放”。
      自此后,梅兰芳开演了11部新戏,如《嫦娥奔月》《黛玉葬花》《木兰从军》等剧目,一次次征服了观众。花情画意,他拜齐白石为师学画,又自建戏班——承华社。香港之行的演出,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梅兰芳热”,初试银幕拍摄《春香闹学》《天女散花》等电影,名字一下子轰动了大江南北。编排了全本《太真外传》,梅兰芳的唱技也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也借这部戏目,梅兰芳成了当时人们所认可的“四大名旦”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角。自此,也奠定了旦角在京剧界的地位。
      “如父如子”,作为唯一接过父亲男旦衣钵的梅葆玖先生(1934年3月29日—2016年4月25日),学戏之前就在上海租界的教会学校念书。10岁生日(1944年)那天,他当众学唱了一出《三娘教子》,赢得众人称赞。“一看嗓子、扮相都可以”,梅兰芳便决定让他继承梅派。当时梅兰芳指着一尊木头小雕像让梅葆玖拜,说“算是入门了”。梅葆玖天真地问父亲:“一个小木头人,让我拜什么?”父亲回答说:“什么木头人?那是祖师爷,快拜!”就这样,梅葆玖开始了自己的舞台生涯。
      父亲梅兰芳请来了梨园“通天教主”王幼卿等很多基本功老师到家里来教梅葆玖唱戏,后来又请了著名京剧男旦表演家朱琴心来教梅葆玖学花旦。老师们教课时,梅兰芳从来不插手,理由是先把基本功打好再学梅派戏,就会按规范进步。梅葆玖白天学习传统历史文化、数学洋文,晚上跟着师傅们学琴、学戏,勤学苦练,使之成为少有的既有文化又有深厚艺术功底的艺术人才。

梅兰芳亲自指导梅葆玖


      从小,梅葆玖打心眼里就佩服父亲的苦练。他曾回忆,父亲原本眼睛并不像后来那么“传神”,而且迎风流泪,用这样的眼睛是很难把女性演好的,只有苦练。每次,父亲都要在院子里的竹竿上绑几条红绿色的布条,先把鸽子轰起来,让它们飞旋,然后他就在院子里极目仰望,让视线越来越远,就这样连续练习了10年,竟然把眼睛的毛病都纠正过来了。指挥鸽子的时候因为要不断地挥舞竹竿,也使得臂力增强,进而促进了全身肌肉的运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即使遇到微小事物也不放过练功的机会,譬如一个人悠闲坐定的神态,写好一手字的握笔姿势,洗衣人熟练的浣洗动作等等。“男旦比起女旦,其实在体力、嗓子和演技上更有优势,因为不是女人,所以更加比女人用心揣摩,下的功夫更多。”
      看戏的人只认“角儿”,京剧看的就是“角儿”。梅葆玖先生曾说,“娇生惯养成不了‘角儿’。这一人在台上,12分钟也好,13分钟也好,必须是勤学苦练的结果,不能有半点虚假勉强……所有的表演技巧,包括声、色、形、神、唱、念、动作,能使观众觉得气氛充满整个舞台,虽然仅仅一个人,就像在台上涌现了千军万马……”看来,决定一个人命运的,不是天赋,不是出身,而是格局,格局越大,心态越好。

 

梅葆玖幼时(右二)

全家合影,前排左三为梅葆玖

梅兰芳和梅葆玖

 

梅兰芳年轻时

梅兰芳年轻时

 

兰:润物细无声 父子心有灵犀相共鸣

      台湾作家陈念萱曾如此感叹:“见过梅家人,你会懂得什么叫教养。”一分来自与生俱来的音色,三分来自家学渊源,而最重要的部分,却是那万金不换的教养与门风。
      梅兰芳言传身教,梅葆玖承其父业。不仅仅只是技艺,更是艺术世家的风采。
      在流传下来的老照片中,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安静地站立在他名声浩荡的父亲身后。照片中的父子两个,一个温敦含笑,一个彬彬有礼。只惊鸿一瞥,就让我们领略到了那一代人的清灵优雅之美感。
      在梅葆玖先生的眼里,父亲是一位非常开明的人,一个很有修养的人。有一次,孩子们在院里踢球,一脚把球踢进厨房饭锅里,梅兰芳只觉有趣,并不责怪。“父亲从来不揍孩子,也从不跟我们急,多是开导式的。学戏学不好,他也不打人,会跟你谈心,讲究以理服人。‘一句没做到家’,大概是最严厉的管教了。”
      有一次梅葆玖跟父亲一同登台,梅葆玖做错了个动作,台上父亲未动声色,帮他圆了过去。唱完一起去吃宵夜,父亲就问他为什么不按正确的做,他就说一时忘记了,父亲当场就起身给他做示范,又演了一遍正确的动作。梅兰芳先生无疑是儿子的良师益友。
      梅葆玖先生曾回忆,父亲的很多爱好习惯,自己都保留了下来。比如动手能力的培养,这样即使不唱戏,以后也可以靠做别的养家糊口。在父亲开明而兼容并蓄、爱好广泛的影响下,梅葆玖从小就学会了很多的“特技”,比如会看图纸制作模型、会组装电子管收音机等。那时他的理想是当工程师,他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装,装了又拆,乐此不疲。
      梅葆玖先生的这些爱好其实出自遗传。梅家的传统不仅在于演艺,还精于手工。梅兰芳的高祖在泰州开过木雕行,是雕刻工匠。梅兰芳的伯父梅雨田,操琴之余以帮朋友修理钟表为乐。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演艺业凋零,梅雨田干脆挂牌修理钟表养家糊口。
      梅兰芳每次回国,都会带回一些西洋歌剧、交响乐甚至是流行音乐的唱片,总是让梅葆玖欣赏,并告诫:“传统的东西要学,西方的东西要懂,时尚的东西也要看。你要是不听,京剧是唱不好的。”
      “父亲到22岁的时候才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心情以及地方来实现他的个人爱好。他写得一手好书法,并擅长写诗填词,还喜欢画画。在前两次去上海演出的时候,父亲就结交了许多文化界的朋友,其中有几位是鉴赏、收藏古画、古玩、古器物方面的行家。在欣赏他们收藏的古今书画时,一下子就被古画迷住了,叹为观止,然后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戏曲的服装、道具、化装和表演。著名老画家吴昌硕为了祝贺父亲的演出成功,特意画了一幅《松梅图》送给他。他看到之后,如获至宝,爱不释手,与吴老先生结为忘年之交……父亲还喜欢养花,春天养海棠花,夏天养牵牛花,秋天养菊花,冬天养梅花。”
      1919年梅兰芳的剧团于5月1日至12日首次在东京帝国剧场公演,场场爆满。在东京演出成功后,又在大阪、神户等地演出,所到之处,都充满了掌声、喝彩、鲜花,还有人们的一张张笑脸。梅兰芳还结识了日本一些著名演员并与他们同台演出,得到了日本戏剧界的广泛关注。京剧在海外的首次公演,“为中国人和中国文化赢得了声誉;再者,国际社会对于京剧作为国剧体现中国国粹这一认知,就是发轫于这次演出。”
      有一次梅兰芳先生要出国文化交流,出远门之前,特意请了一位英国老师来家里教跳舞,他把孩子们都拉过来一起学,并笑着说,“在国外,跳舞是一种交流的手段,必须会跳。要是人家小姐到你面前一鞠躬,你说我不会,那多丢人。”
      梅兰芳先生被誉为“完人”,对谁都客客气气没架子,在个人生活上从不张扬。此外,梅兰芳还经常周济梨园子弟,每到过年前,他都要出面组织唱义务戏,把演出收入分发给贫苦同行,好让他们度过年关。梅兰芳先生为人谦和自爱,极讲信用,颇重民族气节。
      父亲梅兰芳的榜样作用,不论是在京剧表演,还是在为人处世上,像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影响着儿子梅葆玖。
      父子心有灵犀相共鸣。梅葆玖表示,艺术门类很多,他也和父亲一样“喜欢灵魂的美”。唯其美,就能更深地打动观众的心弦,使观众产生共鸣。故他在演《大唐贵妃》时,梅派艺术的这一美学原则贯穿《大唐贵妃》始终,从而得到了全新的诠释。

 

梅兰芳蓄须明志

《白蛇传》中梅兰芳饰白素贞,梅葆玖饰小青

梅兰芳

梅葆玖演出

梅葆玖和卢燕(梅兰芳义女)一起亮相红毯

 

竹:八字祖训“国重于家,德先于艺”

      时间回溯至1942年的端午节。梅兰芳在香港托人给家里寄了一幅自画像,画像上的梅兰芳看起来与以往完全不同:他的嘴唇上多出了一撇胡须。在这幅画像的后面,梅兰芳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半生氍毹唱皮黄,更思归曲翻新腔。无奈日毒梅花荡,蓄须明志别芝芳。”原来,梅兰芳为了拒绝给日本人唱戏留起了胡子。但日本人依然说胡须还可以再剃,梅兰芳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拒绝,他让医生为自己打了三针伤寒预防针,因为他是过敏体质,所以不管打什么预防针都会立刻引起高烧。
      父亲的爱国情怀,是梅葆玖先生对父亲最为敬重的。他曾回忆,“九一八事变”后,举家南下,暂居上海。在那里,梅兰芳开始和朋友改编、演出历史剧。“七七卢沟桥事变”后,面对着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梅兰芳闭门谢客,深居简出,过起了隐居生活,每天在家画画。晚上10点电灯没了,就挂上煤气灯戴上老花镜画,他让梅葆玖在一边做小书童,给他调色。
      不演戏,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梅兰芳就到街上去卖自己的画作,但是绝对不卖给日本人,日本人找人来砸他的画摊,他也绝不屈服。兵荒马乱的年代,绘画不足以解决生活问题,梅兰芳不得不把北平的一所宅子卖掉,以维持家人和同行的生活。梅葆玖先生还说起过兵荒马乱的岁月,父亲和他的另外两个朋友薛觉先和邓芬合作《岁寒三友图》的故事。此作品由梅兰芳画梅,薛觉先画竹,邓芬画松,以画寄意,互相鼓励,留下佳话。有人曾评论:“梅薛邓合作的《岁寒三友图》,是梅薛邓在国难当头患难与共的精神写照,也是中国戏剧史上富有历史意义的杰作。”
      1924年,香港民新影片公司将梅兰芳演出的《黛玉葬花》拍摄成戏曲短片,这是《红楼梦》第一次从书本走向银幕,梅兰芳饰演林黛玉,这是史上第一次在银幕里演绎林黛玉。后来在拍摄《宇宙锋》中“金殿”一场时,摄影棚中突然爆炸了一个大灯泡,碎玻璃片纷纷溅落,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而正在表演中的梅兰芳先生竟然丝毫不为所动,全神贯注地把戏演出完。这才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没有过人的胆量、高度的修养和对所从事的事业的责任感是难以做到的。
      解放后,梅兰芳先生排演了他的第一出也是人生最后一出新戏《穆桂英挂帅》,为国庆十周年献礼,并庆祝自己入党。这出戏表现老年穆桂英因朝廷忘恩负义不愿接印出征,后在佘太君力劝下,抛弃私怨服从大局。选择这个题材,唱出了梅兰芳老骥伏枥的心境。
      梅葆玖先生回忆,《穆桂英挂帅》这一出戏是很难演的。“起先要含蓄,之后要放开,而且还不能离开青衣的范围,要演得既稳重又大气,才合乎中年穆桂英的身份。父亲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嗓子是嗓子,扮相是扮相,腰腿灵活,身上、脸上,一招一式坦坦然然,水袖清清楚楚,跑起圆场来,脚底下轻、稳、快,叫人看了舒服松心。”
      两代艺术家,都淡泊名与利,而且人生都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人生磨难,而每一次磨难便是凤凰涅槃。
      最苦的那些日子,梅葆玖先生曾做过剧团里操作舞台音响的一名普通工人。样板戏《沙家浜》里的那些风声、雷声、枪声之类,都是他操作出来的。每当需要装卸舞台布景时,他就充当剧团的卡车司机和装卸工。所幸,在不断的“蜕变”中,从古韵古风中走来之后,人更加潇洒自在,风度翩翩。
      豁达通透是他们内心的写照。梅葆玖先生提到梅家有一条八字祖训——“国重于家,德先于艺”。“当年父亲说,凡拜他为师的,跟他学艺的,不论子侄亲友,徒子徒孙,都要先接受这‘八字祖训’的教诲,然后再说演戏的事。”
      两代艺术家就是用他们的一生来实践这“八字祖训”,一生爱国忠贞不渝,一世修德坚持不懈。

 

梅葆玖在父亲的雕像前

 

81岁的梅葆玖演出

 

菊  大家风范别样的“世俗情怀”

      记得电影《梅兰芳》里有这样一个场景:孟小冬递给梅兰芳一把伞,对他说:“畹华别怕,我走了。”这句潜台词意味着什么?凌霜飘逸,特立独行,不趋炎势,是为世外隐士。
      怕伤人感情,负人期望,梨园的饭碗不好端,日日如履薄冰,即使是成名后,那股精益求精的劲头也难说没有害怕失败的心情在里头。“他的害怕并不是为了自己,多半是为别人。为了让人看到最完美的自己、最高水平的表演,他才铆足了劲,勤勤恳恳地练,兢兢业业地干。梅先生的温良来自对他人的关心体贴。他就是吊嗓子都要对着个绍兴酒坛子,生怕吵到左邻右舍。”这是电影导演对梅兰芳大师别样的世俗情怀的诠释。
      在梅兰芳的自述《舞台生活四十年》里,他是一个非常“有平常心”的人,说的话都很具体、平实,待人也很体贴。记得有个细节是,他去日本出访,衣服上的纽扣是翡翠制的,有个随行的日本人就说自己的夫人很喜欢那个式样。结果梅兰芳回国多年以后,还想着让人买了纽扣寄去。
      梅兰芳先生在世人的眼里是如“谜”一般的男子。他是梅郎、梅老板、梅博士、梅团长、梅院长;他是书画家、作家、武术家、舞蹈家兼社会活动家。可生活中,他却安心享受着普通人的生活。舞台之外,他是烟酒都沾一点,好打羽毛球、游泳、打高尔夫;也好养鸽子、种花、喝豆汁。
      他乃民国四大美男之一,还是那个时代灌唱片最多的演员,他有着各种丰富的八卦;收了几百位弟子,积累下数不清的财产和文物,又大量捐了国家……
      梅葆玖先生眼里的父亲又是怎样的呢?他曾用“中和”二字来形容父亲的一生为人,解释为“中正平和”。这几个字充分体现了儒家“中庸”的核心价值观——“万事取其中,不偏不倚”。比如,梅兰芳先生会的戏特别多,京剧和昆曲加起来有300多出,但梅兰芳演出的剧目集中在八部戏。甚至,他在新中国成立以后演出的一部新戏《穆桂英挂帅》,其演出风格也与那些老戏的“梅八出”非常妥帖。这说明他不贪图多,精益求精,所以达到了艺术的巅峰——这是梅兰芳的过人之处。
      2014年记者采访梅葆玖先生时他,依然在指导弟子,依然能自己开车上路。他平时在教学生时,也都是亲自做示范。他说,“学生们老怕我累着,其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是好事。好多老人在家一待就糗了,我就是闲不住,喜欢自己骑车什么的,活动一下。”
      前几日,记者偶读梅葆玖先生邻居周宇君女士写“雅邻”梅葆玖先生的几个小故事,甚是感动。胡同对面的梅宅是一座略显陈旧的灰色小楼,平时也很安静,只是一周总有两三天会有袅袅戏音传出,那是梅先生在教授学生学戏。一般上课时间都在下午两点以后。在那些个悠长的午后,乍然而起的吊嗓声将她从昏沉困意中惊醒,她知道又有好戏听了。有时,听得入迷,她会停下手中改稿子的笔,在那千回百转柔美逶迤的唱腔中愣了神,沉醉其中。
      其实作为近邻,邻居们不仅聆听他的声音,而且常常在狭小的胡同里与他不期而遇。记得第一次遇见梅先生是在一个小餐馆,听老板娘说,梅先生经常去她家打包,喜欢老板娘做的红烧猪蹄,隔三差五去买,他如此嗜爱猪蹄恐怕主要是为了养颜。
      有一次,大家正在点餐,门帘一掀,进来位气宇不凡的老者,神清气爽,眼波流转却不轻浮,神色中透着儒雅和谦和,那眼神给人印象颇为深刻。周女士正惊讶着,就听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梅老板,还是打猪蹄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仰慕已久的梅葆玖先生啊。只听他说:“今天不吃猪蹄了,太油了,来个蹄筋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点个菜都字正腔圆,却又平和亲切。见我们傻望着他,他见怪不怪,淡淡地却又很有礼貌地看看我们,并没有什么大腕的架子。
      这不正是最真实的生活?如果碰巧您是一位京剧迷,会不会觉得,梅葆玖先生是不是就该这样,在舞台上享受腕儿的待遇,在舞台下,有着这样的生活。这也许是俗世所能给予一位艺术家的最好待遇吧。
      致敬,梅兰芳、梅葆玖两位艺术大师!如一眼清泉,一首清歌,润物无声,穿越时空,永驻我们心田。

 

【采访追记】

      梅葆玖先生已经离开我们三年了,采访时的一些细节至今难忘。这期间,我常回忆起采访他的点点滴滴,回味他对京剧艺术和梅派发展的深切思考。
      第一次遇见梅老是在国家大剧院,去听他老人家讲老唱片。那次我没有去打扰他。两个小时下来,老人家似乎看不出有丝毫的疲惫感,粉丝们围着他求签名,他依然毫不推辞,签得非常认真。很多热爱他的戏迷站到他旁边拍照,只见葆玖先生笑容可掬,一一满足,一点架子都没有,令人敬佩。
      “很高兴见到你!”记者在政协礼堂第二次见到梅葆玖先生时,没想到我刚要伸出手去握时,就听到艺术家嗓音甜美圆润的话语。如此平易近人,让我感动。梅葆玖先生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在我的眼中都充满了“范儿”。其面庞和身段与照片上的梅兰芳一模一样,眉宇间流露出梅派艺术家特有的气韵。尤其是梅葆玖先生西服革履,一颦一笑,仿佛梅兰芳再世。温文儒雅的梅葆玖先生待人诚恳、态度热情,使我一下子消除了拘束感。那次,梅葆玖先生赠送了名片给我,还在我的笔记本上签了名,真不知心里有多高兴。
      除了在舞台上看见过梅葆玖先生扮作杨贵妃或穆桂英的样子,我不大想象得出梅先生生活中的样子,于是约了采访。采访前,我在网上搜集有关梅先生的资料,竟然不是很多,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如何看待如今越来越稀少的男旦?在梅兰芳文化艺术研究会吴老师的帮助下,记者再次见到了爽脆利落、精神满满的梅先生。梅先生说起那些陈年往事,让人听得津津有味。他谈京剧艺术、京剧艺术的改革等等话题,话语亲切,其语速比较快,与舞台上轻吟慢唱、姿态婀娜的杨贵妃绝无半点相似之处。那一刻,至今难以忘却,我真真正正地明白了什么叫戏是戏、人是人,什么叫大家风范。2015年最后一次见到梅葆玖先生是在北京国际电影节开幕式上。当时,梅葆玖先生和卢燕(著名华裔电影人、梅兰芳义女)一起亮相红毯。在开幕式上,梅葆玖先生还和小演员一同表演了京剧。梅韵流长,玖玖回响。
(部分摄影  宋佳音)

其他更多文章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