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北广人物» 封面

李嘉存的二吃三不五根

——

作者:张宁(木匠)  来源:  时间:2019-07-15

       假如你在大街上,随便拦住一个人,问:“你知道李嘉存是谁吗?”他可能会说:“不知道。”但只要你说:“牙好,胃口就好……”他一准儿可以给你接下去,“‘身体倍儿棒,吃吗吗香。您瞧准了,蓝天六必治!’哦,原来你说的李嘉存就是那个胖子啊!这都有小30年了吧,就见他在电视上‘吃吗吗香’了……”

 

      在去采访李嘉存之前,我对李嘉存并不十分熟悉,印象中,他是一个通身哪儿都圆,肩膀上扛着一个锃光瓦亮、颇有喜感的大光头,嗓音透亮,逮哪儿一坐,就跟庙里的弥勒佛似的演员。演过《宰相刘罗锅》里的张成和《神医喜来乐》里的袁世凯,应该还演过一些别的什么电影、电视剧,但都不是什么大角色。不过他凭借朴实认真的表演和憨厚可爱的个性,还是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在采访完后,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个极有内秀的人,并不如其外表给人的那种粗犷的“老北京胡同爷”的印象。形象也改变了,现在是一头银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还留着小胡子,言谈举止,都颇有几分文人气。
      嘉存先生有三个堂号,一个叫“二吃堂”,一个叫“三不斋”,还有一个叫“五根堂”。
      夫“二吃”者,“做人吃亏、学艺吃苦”是也;
      夫“三不”者,“不躁、不满、不油滑”是也;
      夫“五根”者,“守正道、懂规矩、重情义、知好歹、能进退”是也。
      又,在其书房里,还悬挂着一副当代书法大家李文新先生所书的对联:“浮躁一分,到处便招忧悔;因循二字,从来误尽英雄。”
      由是不难推想,他是以此作为自己立命、安身的原则的。
      这个标准说高不高,但绝不低,非吃得了苦、受得了委屈、耐得住寂寞、看得淡荣辱,有大毅志力之人,不能守之以恒。
      这次采访,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临分别时,嘉存先生还特意嘱付我说:“你写的时候,一定要实事求是,咱都这把岁数了,可别叫人觉得咱,不够谦虚……”

【一】

      李嘉存,回族,1954年4月24日,出生在北京宣武。
      李嘉存小时候,生活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当时,他家里除了有父亲、母亲和他们兄弟姊妹七个孩子之外,还有姥姥、姥爷,一共十一口人。他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工资不高,要养活七个孩子,日子过得肯定会捉襟见肘,但一大家子人生活在一起,却也十分热闹。特别是他姥爷孙德隆老先生,是一位京剧演员,时在北京京剧院工作,唱花脸。家里常有戏班的人来,这些人一个个都是洪门大嗓的,聊高兴了,就免不了要唱上两嗓子,这给了小嘉存最早的艺术启蒙。
      回忆自己小时候的生活,李嘉存说:“我是在北京南城胡同里长大的。当年,北京南城胡同里住的,大都是生活在社会低层的劳动人民,但由于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天子脚下,是以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自豪感。他们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做任何事情,都讲究个‘有里(礼)有面儿’,还特别重情。”
      “我小时候,住在珠市口四圣庙(后改为四胜胡同)的一个大杂院里,院里一共住着13户人家。其中,有两个孤寡老人,他们一个姓张,一个姓王。平时谁家要是包了饺子,或是炖锅牛肉什么的,都先给他们端一碗过去。所以,这俩老人每天吃的饭菜,永远是我们那个院儿里最好的。住平房过日子,有些活儿是必不可少的,比如,那时候,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烧蜂窝煤,又或是烧煤球、煤饼的炉子,这你就得买煤吧;到了冬天,你还得把炉子搬到屋里去,这就得装烟筒吧,装烟筒,你就得登高吧;还有在入冬前,怎么你也得买点冬储大白菜吧。像这种活儿,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老年人来说,就有点费劲了。但张大爷和王大爷家的这些活儿,从来都不用他们自己动手,到时候,都不用他们张口,邻居们就全给干了。所以,这俩老人的日子都过得是既不‘孤’,也不‘寡’。
      这不是说我们院的人觉悟都高,而是那个时候,北京人基本全这样,他们住在我们这个院里是这样,住到别的院里,同样也会是这样。
      “这就是北京人的有情有味。我打小儿受的全都是这种教育。‘抬大敬小’是必须要守的规矩,孩子见了长辈儿,必须要‘叫人’。我们院儿的孩子每天去上学,临出院门前,都要站在院中,喊上一声:‘张大妈、王大妈、二大爷、四姥爷,我上学去了啊。’然后,你就能听到从各个房间里就传出来的‘哦,路上加点小心啊’‘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下了学,就赶紧回来,别到处疯去’等声音。等放学回来,见到院里的长辈,也要打声招呼:‘王大爷,我回来了。’这时,王大爷就会说:“又哪儿淘去了吧,看这小脸脏的,快去洗洗……’您听这些话语,句句都透着浓浓的人情味儿,就是现在想起来,心里都是暖的。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有外地人来北京,问路,北京人就会说,‘您就打这儿一直奔东去,到第三根电线杆子那儿,往西拐,顶到头儿,再往南一溜达就到了。另外,还有条道儿,虽说相对近点儿,不过七拐八绕的。您这地理也不熟,太容易走错了,这一走错,反而耽误工夫,所以我建议您哪,还是照我刚才给您说的走……’可是这种东、南、西、北的指路方式,很多外地人都听不大懂,就免不了要多问几句。这时,北京人就会说:‘得了,您也别再打听了,我也别再费那劲儿了,干脆,我送您过去吧……’你瞧这热情劲儿!
      “这就是北京人的热情好客。什么?你说北京人都大大咧咧,好像什么也不太在乎似的,的确如此,可我要告诉你的是,这并不是毛病,而是一种生活的智慧。京味文化包括两大块儿,一个是紫禁城文化,一个是南城文化。南城文化又包括三个部分,一个是以大栅栏为首的商业文化,一个是以琉璃厂为首的士大夫文化,再一个就是以天桥为代表的市民文化。市民文化,以行业来说,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文的、武的,无所不包。每一个行业,都是一个小群体,社会就是由这一个一个的小群体组成的,但是任何一个小群体它都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这就要求人和人之间,要和睦相处。那怎么才能和睦相处?就四个字‘吃亏让人’!所以北京人的‘大大咧咧’不是丢三落四,而是只要不是什么大的原则问题,凡事都可以包容、理解,不能较真儿,得饶人处且饶人……
      “还有个事儿,给我的印象挺深。那时候,胡同里的公厕,都是在蹲坑下面,挖一条长度和厕所的长度差不多的,一米多深的大坑,把来上厕所的人的排泄物全都收在里面。每隔几天,就会有淘粪工人到这儿来,清理一次粪坑。胡同里住着好几百口子人,这么多人使用一个公厕,那这清理粪坑的工作,工作量着实不小。胡同里的街坊们都觉得淘粪工人的工作很辛苦,也很感激他们,并不会因为他们干的这个工作脏、臭,就嫌弃人家。经常,有大爷大妈看到淘粪工人来了,就会主动走过去,说:‘师傅,受累了您哪,到家喝口水吧。’但人家师傅都很自觉,从来不会去谁家喝水。
      “也有一些不懂事的孩子,打从淘粪工人身边经过时,会用手捂着鼻子,一边走一边说,‘哎呀,好臭啊,好臭 !’这要是让家大人听见了,立马就会从屋里走出来,教育孩子:“你干吗呢,怎么这么没有礼貌!’有那脾气大的,可能一个嘴巴就扇过去了……”
 

【二】

      李嘉存十分健谈,话匣子一打开,骨子里“北京大爷”的那种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就全都释放出来了。听他讲当年的故事,就像是在听评书,故事跌宕起伏,语调抑扬顿挫。随着他的讲述,那些鲜活的老北京生活场景,就会一幕一幕地浮现在你的脑海里,使你在不知不觉当中,跌落到历史的深处……
      李嘉存小时候,老天桥还在,每天都会有很多民间艺人在那里耍把式卖艺,有摔跤的,有拉洋片的,有说相声的,有说评书的,有唱大鼓书的,有变戏法的,有耍杂技的,练硬气功的……还有很多做小买卖的,可以说是热闹非凡。现在,很多人都以为只要家是北京的,自己也在北京生活了五六十年,就算是老北京人了。其实,如果您没有亲身感受过北京老天桥的这份热闹,你这个“老北京人”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李嘉存是1954年出生的,北京老天桥是在上世纪60年代中期消失的,所以他是亲身经历过北京老天桥的这份热闹的。北京老天桥之于少年时代的李嘉存,就像是百草园之于少年时代的鲁迅,李嘉存小时候住的四圣庙,离天桥很近,可以说是抬腿就到。于是,天桥就成了他小时候的乐园。
      北京老天桥好玩儿的东西,多不胜举。但小嘉存的最爱,还是摔跤。那时候,北京有很多跤场,尤以在天桥的宝三跤场最为有名。宝三跤场的创始人叫宝善林,因在家中行三,人称宝三。他早年曾拜在清宫善扑营头等扑户宛永顺(宛八爷)的门下,尽得其真传。艺成后,即在北平干起了这个“平地抠饼”买卖。其跤场最早开在隆福寺。当年,还有段“宝三隆福寺夺跤场”的故事,广为流传。上世纪40年代中后期,他才把跤场从隆福寺迁到了天桥。解放后,宝先生积极投身新中国的体育事业。上世纪50年代初,宝先生还以队长的身份,率天桥演艺队赴朝鲜,慰问演出。李嘉存去那儿的时候,跤场已主要由他的徒弟陈金权、马贵宝、傅顺禄、徐茂等人在经营。他的这些徒弟,也都是个个身怀绝技,其中尤以马贵宝最为出名,他不仅跤摔得好,还很善于吸收戏曲、曲艺等艺术的手法,把它们融会贯通在摔跤表演之中,他的表演诙谐、幽默,现场砸挂小包袱不断,使摔跤一时被称为“武相声”。当时,宝三跤场还有一些摔跤好手,如安宝忠、张狗子、小奔头等人,那里,每天都在上演着龙争虎斗。
      小嘉存上小学那会儿,每天放学后,就爱往位于天桥影院对面的宝三跤场跑,去了瞪着一双大眼睛,看那些跤手们摔跤。经常因为看入了迷,而误了回家吃饭的点儿。
      小孩子都好模仿大人,于是,“不服?走,找地儿来两跤!”就成了小嘉存和那些跟他一样痴迷于摔跤的小伙伴们,平时最爱玩的游戏。
      当时,有个叫张文元的,论辈分李嘉存得管他叫舅舅,也是个摔跤高手,经常在宝三跤场帮跤,他也住在四圣庙,和李家是街坊。他见小嘉存特别喜欢摔跤,人又长得虎虎实实的,一些动作做出来,也是这里面的事儿,就挺喜欢他的,有时遇到,就会给他说两手。后来,李嘉存认识了当时在北京跤坛非常有名的一个跤手——周茂兴,又跟他学了一些时候,虽未正式拜师,但李嘉存一直是把他当师父看待的。
      当年,李嘉存肯定不会想到,自己小时候学的摔跤,会在24年以后,助力他走进了影视圈。
      1984年,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要拍一部《甄三》的电视剧,男主人公甄三的原型就是宝三。导演林大庆要找两个真正会中国式摔跤的人,在剧中扮演在跤场中表演摔跤的跤手,就找到了周先生,让他给推荐两个人。于是,周先生就把李嘉存和他的一个师哥赵书义推荐给了林导……那时20岁的李嘉存刚到北京人民食品厂现在叫北冰洋食品公司工作。能上电视,他很高兴。虽然,他在剧中演的是个连句台词都没有的小角色,这要是换作别人,可能随便比划两下就完了,可他却是拿出了自己的全部本事,一招一式都做得非常到位,也不管镜头是不是对着他呢。组里的人见了,都夸他做事认真。后来,李嘉存又参演了《狼烟北平》《官场大先生》《蛋炒饭》《宰相刘罗锅》《慈禧西行》《喜来乐传奇》《京城大状师》等影视剧,他都是一如既往地能做到十分,绝不会只做九分半。永远不会因为角色小,就敷衍了事。因此,他一直有着非常好的观众缘。
 

 

【三】

      很多人见了李嘉存的样子,可能都会在心里想,这人一定是个吃货。吃不吃货的,我不敢说,不过,我早就听说李嘉存做饭是把好手!据说他做的黄焖牛肉、糖醋鱼块、独面筋、烤牛肉、京东肉饼、棋子烧饼、糊饼……都好吃得不得了。
      举个例子,有一回,李嘉存的师父高英培因病住进了医院,好几天都没正经吃饭了。高先生对别的食物也没啥胃口,就想吃口糊饼。李嘉存听说后,立刻回家用玉米面儿虾皮儿白菜给师父做了一大张糊饼。然后,他就把这张糊饼带到了医院。从他家到医院路比较远,到医院门口时,他发现糊饼已经凉了,不能给生病的师父吃凉的呀!这可如何是好?突然,他发现医院门口有个摆煎饼摊的,于是,他就走了过去,跟摊主商量,“能不能让我用下您的这个铛,热下我这张糊饼?不耽误您买卖,我给您钱。”摊主认出了他,执意不肯收钱,但李嘉存热完糊饼后,还是留下了钱,然后,就捧着热乎乎糊饼,给师父送去了……“我师父吃得那叫一个香,不一会儿,半张饼就进了肚。正吃着呢,护士突然推门进来,一进来就问:‘你们干吗呢?’‘没干吗呀?怎么了?’师父跟我都是一头雾水。‘没干吗?那高老师的心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紊乱?’我跟师父扭头一看,果不其然,跟我师父身体相连的心跳监视仪屏幕上的波线跳得已非常没规律。‘哎哟,高老师,您怎么能吃这个东西呀,快别吃了!’这时,护士看到了我师父手上的糊饼,上来一把就给抢了过去。好多年以后,我师父跟人说起这个事儿,还说:‘秃蛋(师父对他的昵称)对我是挺孝敬的,可孝敬得我啊,差点没了命!都怨他做得太好吃了。’”李嘉存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但据李嘉存自己讲,他最拿手的还得说是炒疙瘩。炒疙瘩,是老北京名吃。过去北京城做“炒疙瘩”最有名的馆子有两家,这两家都在宣武区,并且离得不远。一家是位于大李纱帽胡同的恩元居,一个是在藏家桥胡同的广福馆。李嘉存曾说他炒疙瘩的水平绝不低于这两家,至于说有多好吃,无法形容,各位就只能充分发挥想象力,往好吃里去想吧。
      1972年,李嘉存从北京育才中学初中毕业了。一毕业,他就去了北京大兴县东方红公社马村大队上山下乡。但他在乡下只待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回城了。返城后,李嘉存就进入北京铁路分局丰台电务段。在此后的六七年里,李嘉存一直在那里当工人,干过信号工、钳工、刨工,甚至还打过铁,不管干什么,都干得挺好的。因为李嘉存是回民,而丰台电务段没有回民食堂,所以他吃饭的问题一直无法解决。1978年,李嘉存又从北京铁路分局丰台电务段调到了北京人民食品厂,在清真食堂做了一名厨师。他很喜欢自己的这份新工作,长大做一名厨师,是李嘉存小时候的理想(因为家里生活困难,老是吃不饱饭,所以理想就是长大做一名厨师)。不知这算不算是实现了他的理想,我想至少算是实现了一半儿吧。
      有所谓爱岗就容易敬业,李嘉存在这个岗位上,工作很认真、很努力,很快就被升为了组长,后来又升为了班长、管理员。大约6年时间,他就成了这个有两千多人的大厂的行政科长。“闹着玩的呢,全厂两千多人的吃喝拉撒,都归我管!”回忆起这段经历,李嘉存的脸上,写满了“自豪”两个字。
 

【四】

      康宁先生是当代花鸟画大家。少年时,学写意花鸟,出手不凡,曾就读于北京工艺美术学校,24岁拜在国画大师李苦禅先生门下,颇得苦禅老的真传。当时,康先生亦在北京人民食品厂工作,在设计科画商标。李嘉存看康先生作画,就觉得他手中的画笔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寥寥数笔,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花一叶,还有各种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便能跃然纸上了,莫不呼之欲出。他是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就跟康先生说:“您能教教我吗?”康先生说:“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教你。”
      就这样,李嘉存便和康先生学起了画画。40年过去,李嘉存做过很多事情,并发展出了很多条事业线,比如说相声,演电影、电视剧,唱京剧,但始终都没有放下过画笔。现在,很多人说李嘉存是“演艺界画画画得最好的人”。其实,这话说得真有点对不起李嘉存的画艺,他的画绝对够得上专业画家的水准。如果他没有去说相声,没有去演戏的话,那他一定能成为一名画家,而且还是一位不错的画家。46岁时,李嘉存还凭真本事,考进了中央美术学院国画高研班,正经在美院上了一年的课。
      说起这次求学的经历,李嘉存说:“2000年那会儿,我已学了20多年的画,自觉已画到了一定水平,但是艺无止境,我当然还想再提高一下。这时,我听说中央美院要开一个高研班,就特别想去上。因为我们这代人,在该上学读书的时候,赶上了‘文革’。初中毕业,我就去‘上山下乡’了,等到恢复高考,我已经工作了,且都已经拉家带口了。一直以来,我都为自己读书少而深感遗憾。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让我可以重新回到学校里去读书,我怎么会不动心呢?”李嘉存说。但当李嘉存打听到这个班,是需要考的,心里头又有点犹豫。尽管他那时已跟康先生学了20多年的画,但毕竟没有受过专业的美术教育,实践经验虽然丰富,但理论基础十分薄弱。来参加考试的,可都是全国各大艺术院校美术专业的毕业生,他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再有就是,当时,他已经出名了,每天都很忙,很难抽出大块的时间来准备。要不是爱人鼓励他,他可能真的就要打退堂鼓了。
      “当时,我爱人跟我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老说你没上过大学,是你的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吗?你也是快50岁的人了,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再没机会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试一下,就是最后没考不上,也算是尽力了。’我就是听了我爱人的这番话,终于鼓起勇气,去报了名,结果还真就考上了……”李嘉存说。
      这个高研班有20多人,李嘉存是年纪最大的,被老师安排坐在第一排,“我这么大岁数,顶着一光头坐那儿,别说人家看见我想乐,就连我自己一想到那个场景,都想乐。最可笑的是,我进校门,那个保安他认出了我,就拦住我说:‘李老师,您找谁?我说我谁也不找,我是来上学的。’他死活不信,说:‘李老师,您甭逗了,我在这儿看了两年大门,就没见过您这么老的学生。’直到我拿出了学生证。他才信。”
      李嘉存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而且也很享受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学课堂里的那种感觉。高研班的学制为一年,他从来没有缺过一次课,甚至没有迟到过一次。“当时,教我们的赵宁安先生、张立辰先生、郭怡    先生,我跟他们学到了很多。为了上这个班,我推了很多戏。其中,有一部戏,里面有个很符合我气质的角色,导演本来想找我去演,结果被我给推了。后来,导演又去找了别人。很多人都说我放弃了那个角色,吃亏吃大了。但我一点也不觉得亏,反而我还觉得赚了。因为,通过这一年的认真学习,我的画艺又有了长足的进步……”李嘉存说。
      2004年的时候,李嘉存又拜了著名书法家欧阳中石先生为师,学习书法。
      曾有人评论李嘉存的画:“初以栩栩如生,使人开怀。然细品之,又意在形先,更画如其人,不求险怪,不务华丽,能于平易近人中见真情。”著名画家范曾也曾评论:“嘉存作画,有奇气,不可等闲视之。”
      因此,说李嘉存是“演艺界画画画得最好的人”,就未免有些调侃。迄今,李嘉存已在北京、上海、天津、石家庄、哈尔滨、扬州、香港,以及美国、意大利、德国、法国、泰国、新西兰举办过画展,很多作品都拍出了不菲的价格,可不是作为明星画拍的。
      和很多画家一样,李嘉存也有他特别喜欢画的一种动物,那就是鸡。因为鸡有“五德”——文、武、勇、仁、信。所谓:“头戴冠者,文也;足傅矩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此“五德”,都是李嘉存所推崇的人生境界。又,值得一提的是,自从李嘉存喜欢上画鸡以后,就再也不吃鸡肉了。
 

【五】

      说了半天,现在应该交代一下了,李嘉存的本职工作,其实是一位相声演员。那他又是怎么成为一名相声演员的呢?
      这又得说到他小时候,因为家里穷,他就特别想能早点挣钱。“要挣钱,就得学本领啊,我父亲就常告诉我说:‘家有万贯,不如一技傍身。’”当年,他们胡同里有个会打快板的人,他打的时候,小嘉存就在一边看,然后就自己练,练着练着就练会了。“这倒不是说我这个人有多高的天分,就是被穷拿的。人家‘家有万贯’,都不如‘一技傍身’,又何况是我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
      “当年,李金斗的媳妇张蕴华也住在我们胡同里,当时,在曲艺团唱单弦。那时候,李金斗正在追求她,常到我们胡同里来。一来二去,我就跟他熟了。有天,我说:‘斗哥,我也想说相声,您看行吗?’他说:‘哦,你想说相声啊,那你说说,你喜欢听谁的相声?’我说:‘我喜欢听高英培先生的相声。’他说:‘那好,等我哪天见到高先生,问问他收不收徒?’过了几天,斗哥突然来了,说:‘嘉存,跟我走,我带你去找高先生,高先生要是看上你了,没准儿一高兴,就把你收了。’于是,我就跟他去了高先生家。当时我还挺紧张的,过去,我都是在电视上看到高先生,现在终于能见到真人了,而且还去了高先生的家!我能不激动,能不紧张吗?高先生很和蔼,和我聊了几句,就答应收我为徒了,高兴得我几天没睡着觉……”1989年,中国铁指文工团要招演员。那时,李嘉存已在北冰洋食品公司当上了行政科长,很多人都羡慕他工作稳定,又有行政职务,可他却老想着往外蹦。是以他一听到铁指文工团要招演员的消息,就去报了名。
      “我去考铁指文工团时,是斗哥给我量的活(捧哏),当时斗哥已经是大腕儿了,为了帮我,给我量活,我心里除了感激还是感激。我俩当时说的是《哭四出》,考官是焦乃积和沈永年二位先生。在考试时,我发挥得还是挺不错的,就被录取了。”从此,李嘉存就成为了相声演员、文艺战士。2000年的时候,李嘉存又从铁指文工团调到了铁路文工团,依旧是相声演员,直到退休。
      而真正让李嘉存家喻户晓的,还是那条“牙好,胃口就好,身体倍儿棒,吃吗吗香”的牙膏广告。“那是1992年,天津牙膏厂要拍一个产品广告。一个和我认识的导演,接了这个活儿。他在接下这个活儿后就找了我,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拍摄那天,我们三个人,都各给他拍了一条。最后,选了我拍的那条。后来我听说,天津牙膏厂当时都快倒闭了,但这个广告在电视上播出以后,不到两个月,订单就像雪片一样地飞来了。厂子活了,我也出名了。”此后,李嘉存再上街,就经常会被人认出来了。一天,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在大街上遇到他,就一把拉住他说:“嘿,你不是那个‘吃吗吗香’吗?大兄弟,你这人一看就实在。自打我看了你做的那个广告之后,我就一直用这个牌子的牙膏,用了都快十年了!你还别说,这牙膏真挺好的,这些年,我这牙就没闹过毛病,我也 ‘吃吗吗香’了!”还有路人要求合影的,他也从来都不会拒绝,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家拿你当人,你就得往人道上走。”
      据李嘉存透露,当年,他拍这个广告,只得了800块钱的劳务费。但一提起这事儿,他还是觉得挺满足的。至今,他还收藏着当年拍这条广告时穿的衣服。
 

【六】

      另外,李嘉存还喜欢唱京剧,且唱的水平也绝对够得上专业,以至于现在网上有很多文章说他小时候上过戏校,受过专业训练。
      “不知道他们是打哪儿听说的,我哪儿上过什么戏校啊,我唱戏纯粹是受家庭影响,因为我姥爷是京剧演员,唱花脸的。我小时候,家里老有戏班的人来,我就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耳濡目染,听多了,就爱上了,没事儿就喜欢吊两嗓子,不过,也得说是咱这嗓子,确实挺适合唱戏的。”李嘉存原来唱的也是花脸,不过,后来他又迷上了老旦。为此,他还专门拜了著名老旦艺术家李多奎先生的女公子李世英为师,学了《钓金龟》《三进士》《太君辞朝》等戏。有时,他到哪儿去票个戏,或是和朋友们在一起吃饭时,只要是他一开口,就能得到一个满堂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唱专业的呢。
      除了画画、唱戏、演电影电视剧、说相声,李嘉存还有一大爱好,那就是收藏。李嘉存爱好广泛,喜欢的玩意儿也多,作为画家,他的收藏自然是少不了名人字画、金石印章、笔墨纸砚,除此之外,还有京剧脸谱、紫砂壶、奇石、拐杖、鸟笼、蓑衣、斗笠、牛形摆件什么的,可谓五花八门。人家搞收藏,都讲究这个东西的年代、稀有度,又或者是这个东西的价值几何。更讲究一点的,还有追求让自己的藏品形成一个系列,然后加以研究,最后再著书立说。而这些,李嘉存全不讲究,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他就会买来收着,根本不管这东西是什么。不过,他作为一个画了40多年画,足迹半中国,见多识广之人,品位和眼力还是有的,也真收了不少好东西。
      比如,在李嘉存的藏品中,有两百多顶帽子。说真的,我还是头回听说,有人收藏帽子的。据说有一回,他去外地拍戏,觉得当地的帽子不错,就买了一大编织袋回来,弄得就连一向对他做什么都很支持的爱人,都直埋怨他:“咱家柜子里还存着那多顶帽子,已经快放不下了,你这又弄回来这么多,往哪儿放呀!”而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有一阵子,李嘉存爱上了普洱茶,竟去云南买了两吨普洱茶回来。
      李嘉存在未退休时,常年在全国各地跑,演出、拍戏,每到一地,当地的古玩市场都是他最爱去逛的地方,而且去了就不会空手回来,每次都是大包小包地买一大堆东西。为此,他的搭档兼好友刘洪沂可没少诉苦。因为两人一路同行,他买的东西一多,自己拿不了,就会让他帮忙给提着、扛着。要是李嘉存看上的是帽子、紫砂壶什么的,还好说,毕竟那东西不大,分量也轻。可要是他看上的是个大块头的东西,比如奇石什么的,那他可就苦不堪言了。一次,李嘉存又收获了一个“大块头”的工艺品!刘洪沂一看这“宝物”,不由心中窃喜:这可不是我不帮你的忙,这东西二百来斤,就咱们两个人,想搬都没法搬,叫你瞎买东西,这回我看你怎么办吧!谁知,李嘉存竟在市场买来了一根碗口粗的杠子和一根麻绳。刘洪沂一看,顿时傻了,他这是要让我跟他把这个大家伙抬回去呀!那天,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宝物”抬回了住地。演出结束后,两人又把这个“宝物”抬上了火车,下车后,又千辛万苦地把它运了李家。完事之后,刘洪圻的腰疼了一个多星期都没缓过来。以后,他们再一起到外地演出,刘洪沂都会事先叮嘱李嘉存道:“你再瞎买东西,别指望我帮你背!好嘛,您是得了个宝贝,差点没把我的小命搭进去……”
      如今,李嘉存还担任着中国铁路美术家协会主席等一些社会职务,每天仍然很忙。“人,就得是活到老,学到老,做到老,人生才有意义,您说是不?”李嘉存说。
      李嘉存就是这样一个多才多艺,古道热肠,既情趣盎然,又深情细腻的北京大爷。

 

 

 

 

其他更多文章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