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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康 耿其昌梨园伉俪的京剧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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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刊记者 彭立昭/文 孙贺田/摄影  来源:  时间:2019-10-16

【李维康】
国家京剧院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京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国家一级演员,主工青衣。曾任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十二届全国代表大会代表,主席团成员;曾任第八、九、十、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教科文卫体专委会委员;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戏曲学院特聘教授;中国京剧优秀青年演员研究生班导师,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剧协副主席。代表作有传统戏《龙凤呈祥》《玉堂春》《四郎探母》《霸王别姬》《红鬃烈马》《三击掌》《宇宙锋》《汾河湾》等,新编历史戏《秦香莲》《李清照》《宝莲灯》《李凤姐》《谢瑶环》《杨门女将》,现代戏《黛诺》《红灯记》《蝶恋花》《恩仇恋》《四川白毛女》等。曾获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首届“梅兰芳金奖”;首届中国“金唱片奖”;第四届大众电视金鹰奖“最佳女主角奖”;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首届“世纪之星”奖。

 

【耿其昌】
现为国家京剧院主要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京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中国京剧研究生班和京剧流派班导师,艺术指导委员会委员,国家一级演员,政协第九届、十届、十一届全国委员会委员。耿其昌开蒙老师为陈斌雨先生。在中国戏曲学校时曾受到雷喜福、贯大元、王连平、茹富兰、宋继亭、邢威明、郭仲森等著名京剧前辈的亲授。八年戏校严格、规范的训练,使他在文武两方面都打下了雄厚坚实的传统基础。毕业之后,又先后向王瑞芝、王金璐、叶盛长、于世文、李世霖、刘曾复、欧阳中石、刘世勋等前辈学习。耿其昌宗法余(叔岩)派,兼学其他流派的精华。他的演唱风格婉约、豪放兼而有之,朴素大方、韵味醇厚。由他主演的《瘦马御史》一剧荣获第三届京剧节金奖,个人获得表演一等奖——优秀表演奖。

 

本刊记者在采访现场

 

夫妇二人给本刊的题字

青葱年华相遇,一生缘分天注定。
他们二人同年同岁,11岁同上戏校(现中国戏曲学院),12岁同台演出,同为第九届、第十届、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同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京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如此机缘巧合的二人,在行当上,一生一旦;在舞台上,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他们就是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耿其昌伉俪。从艺60年,他们合作排演了几十出剧目,饰演了众多舞台人物,路长情更长!
当年,李维康以一出《蝶恋花》引得万人瞩目,更因她后来的《秦香莲》《李清照》《恩仇恋》《李凤姐》《宝莲灯》等而名扬四海……她,扮相端庄、阳光、明艳、大气、优美、娇媚;持重的台风,与她畅达、细微、宽松、亮丽、柔和的嗓音,丝丝入扣。从学戏的第一天起,她只专注于做一件事情——博采众长。正因为如此,她的行腔富有创新,融梅派、程派、张派,可谓集众艺术流派为一体。
采访一开始,李维康老师对先生说,“你先谈”。“不,你先谈”。默契相视一笑,恩爱无比。
翻开两本厚重精美的画册——《李维康京剧唱腔精选》《耿其昌京剧唱腔精选》(上海音乐出版社出版),几乎就是两位京剧名家六十载从艺生涯的缩写——他们一辈子都在追求京剧之美,京剧之美,美在博大,美在精深,美在端方,美在典雅!

 

耳濡目染
一家三代与京剧有缘,梅先生自小是她的偶像
人在少年时代总是没有忧愁的,除了快乐和梦想,还是快乐和梦想。
1958年暑期,一个浪漫的夏天。“年年我们要唱歌,比不上今年的歌儿多。全国一起大跃进,开山劈岭改江河……”在这起伏荡漾的歌声里,李维康耿其昌结束了小学五年级的学习。
那个夏天,他们和几千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来到中国京剧最高学府、被誉为“中国戏曲艺术人才的摇篮”的中国戏曲学校(现中国戏曲学院)参加艺考。经过严格的初试、复试以及文化考试,二人被中国戏曲学校录取。一入校,两人便成为同班同学,在许多名家大师的教导下开始了8年的专业训练。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少年时代,尤其能和戏剧结缘,现在想起来,他们记得最清楚,也最甜。
耿其昌出生在北京西城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戏迷,酷爱京剧。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常带他去看戏。那时候,好戏也确实比较多。“当时看戏什么也不懂,台上的演员走起路来像在舞台上飞,后来才知道那叫跑圆场。舞台上一个个角色鲜活灵动,很吸引人。”京剧舞台像有一种魔力从此吸引着他。
“我大姐也爱好京剧,一天她拿了份招生简章回来,说让我去报考戏校,好新鲜,我便和班上十几个小同学一起坐公交车去报名了。考场是一间很宽敞的练功房,十几位主考老师端坐在一排桌子后面。旁边有一架钢琴,由戏校没倒仓的小学员带我按音阶一点点往上爬,主要是试嗓子,看嗓子到底好不好。然后让我唱一段戏,我不会唱,便让我唱了一首歌。老师还让做个即兴小品——‘打苍蝇’。表演时,我没直接打下去,而是四处寻找,找了一圈后,发现了,刚要打时,苍蝇又飞了,便追上去才把它打掉。其实,老师是在看我有没有表演天赋……”耿老说。
李维康老师补充道:“老师还把我的眼角往上提了提,主要是看化装吊眉后的形象如何。” 
“我就是耳濡目染。我爷爷曾跟欧阳予倩(著名戏剧艺术家、中国现代戏剧前驱)组建‘老中华戏校’,做过戏校总务。老中华戏校培养了一大批以德、和、金、玉、永五字排名的学生,焦菊隐、金仲荪先后任校长,教师有王瑶卿、曹心泉、高庆奎、郭际湘(水仙花)等。我没见过爷爷,但我父亲曾告诉过我,爷爷给他请过最好的老师,像鲍吉祥先生(余叔岩先生老生的配演)。父亲嗓子特别好,人很温和,也很有修养,他从小酷爱京剧,考上燕京大学后,是京剧票友。从小我们家说话聊天都离不开戏。我小时候看过父亲演《四郎探母》,台上的一切都使我觉得魅力无穷。”原来李维康一家三代都与京剧有缘,在那个环境中长大的她,印象太深了。
“我岳父那时候和京剧大师裘盛戎、梁小鸾合作过,能与名家同台,那就说明我岳父相当够水平了。”耿老补充道。
“新中国成立后,我父亲在北京第一机床厂工作。厂工会组织演出,父亲负责排戏,便常带着我去看演出。七岁那年,他们演话剧缺一小演员,父亲跟我说,‘小康,你来演小翠。’我第一次上舞台,心里还有点害怕。当然,没几句台词很快就演完了,人群一片喝彩声。这次演出我得了个奖,一本绿皮笔记本,上面有北京第一机床厂的印章,很耀眼。”
这位酷爱京剧艺术的父亲只知道宠爱女儿,却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深深地影响到了女儿的一生。
“我爸妈是燕京大学的同学,因京剧而相识相爱。我爸是唱老生的,我妈时不时会来一段《贵妃醉酒》,我就跟着哼几句,咿咿呀呀的,很过瘾。‘邻居大嫂一声唤’,也是我妈爱唱的。印象最深的是,一次父亲带我去戏院看梅先生的《霸王别姬》。当时,剧场的边边角角都挤满了人,只可惜我们离舞台太远。主角上场了,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父亲告诉我说,‘梅兰芳先生,最好的角儿’……”
也就是那一次,梅先生的《霸王别姬》直把李维康看得七窍迷了六窍,从此她的心里亮起了一盏小灯,梅兰芳成了她心中的偶像。
“后来我考进了戏校,跟着华慧麟老师学的就是京剧名段《霸王别姬》《贵妃醉酒》等,这几出戏我学得十分瓷实。华老师是梅先生的入室弟子,梅家座上客,深得梅先生的真传和梅剧精髓,她是把这几出戏当作重点剧目全心全意地传授给了我,所以,我所学到的是地道的梅派正宗。”
李维康老师回忆起那个年代时,双眼始终绽放着明亮的光芒。

砥砺成才
“金嗓子”演第一出戏《二进宫 》时,台下看戏人惊呼“不得了,不得了”
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一位京剧演员的成长历程,主要经过“练功、吊嗓、学戏、参悟、实践”等几个步骤来完成。京剧的舞蹈、武打和翻跟头等基本功需要幼功——童子功。苦练,一个“苦”字,就表明:练功不吃苦是练不出来的。
“入校第一年,我们不分行当,先学一出戏,由有经验的老先生们根据每个学生的气质、嗓音、相貌身材等,再分行当生旦净末丑,基本上十拿九稳。”耿老谈起八年戏校的苦练生活,满是感恩。
“上世纪50年代,当时京剧的四大名旦、四大须生都健在,戏校的师资力量非常强大。我们的专业课主要有:武功(拿顶、下腰、翻跟斗等)、基本功(压腿、踢腿、飞脚等)、把子功(进行各种武器的对打)、短剧课、曲牌课、音乐课、表演课、身段课等。那时,‘中国戏校’全面培养京剧艺术人才,文剧演员要练武功,武剧演员要学唱念。同时,戏校对文化课也很重视,开设了历史、文学、哲学、政治、书法、古诗词等课程。”
那个八年,是他们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用他们自己的话说,“那时候就只有一个心眼儿,就是学戏。”
一入戏校,众多有舞台经验的老师敏锐地发现了李维康耿其昌是难得的京剧人才,尤其在戏校老校长史若虚的眼里,李维康被认为是一棵“难得的苗子”,因而他们受到了老前辈们的重点培养。
“特别幸运,我们赶上了一代舞台经验丰富的老前辈们教课,记得第二学期就开始学演戏了。当时我一直是班里的学习尖子,成绩公布墙上,总是排第一。大冬天,天不亮我就去陶然亭喊嗓子、练功,吃完早饭接着练。上午四节课,练各种基本功。下午学戏、学文化。我们戏曲演员在台上的一招一式一动一静(也就是唱、念、做、打、舞),全靠扎实的基本功支撑。基本功好,演起来才得心应手,你的演技才能征服人。”李维康老师说。
11岁入戏校,12岁首次登台,李维康演的第一出戏是于玉蘅老师教的《二进宫》。那次,她特意请母亲去老长安大戏院看了演出。她的第一次登台演出非常成功,台下掌声雷动。当时,台下看戏的人大声惊呼“不得了,不得了,这孩子嗓子好哇”,“好嗓子,好扮相”!
“没想到,观众那么喜欢我,我更自信了!也许命里就该演戏吧,是祖师爷赏饭。” 
“学下戏不唱,等于白练。”耿老回忆说,“最喜欢戏校的艺术观摩课。那时戏校几乎天天晚上有各个班的演出,学校的五楼,再加上三四个大教室,都在演戏。一半是舞台,一半是观众,锣鼓喧天,丝弦雅乐,歌喉婉转。小班的观摩大班的戏,互相观摩,互相学习。这不仅让我们对戏曲有更多的了解,也让我们在观摩中学到更多的东西。学了就演,唱多了,就会了。所以后来我们分配到剧团后,能很快适应成人剧团的演出节奏,并能很快融入其中。” 

 

戏内戏外
“新标兵”走进中南海,“毛主席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在戏校,李维康是令人羡慕的“金嗓子”,由于她聪明、勤奋,多难的腔儿一学就会,很快就被定为全校重点培养的学生,对她的教学安排,已超出班级、京剧科的管理范围,直接由校长过问了。因为当时国家需要“尖子人才”,要求学生们“以红带专”、“红透专深”,双向并举,要求思想与业务共同提高。在戏校这个大熔炉里,李维康走过了少先队中队长、少先队大队长、共青团员、共青团支书、共产党员的政治历程,为做“又红又专”的“新标兵”,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戏演得好,是因为平时学得扎实。耿其昌性格沉稳,他比任何同学都刻苦,一心学戏。《捉放曹》这出唱功戏,他学了三番儿,最开始在戏校跟宋继亭先生学,之后史校长为了提高他的唱腔水平,特意从天津请来了一位谭派老专家夏山楼主的琴师郭仲霖先生来戏校,专门给他抠唱腔,每天吊嗓子,一字一字地抠。由于他和李维康二人技艺超群,所以两人被学校选中多次去中南海参加演出。
耿老回忆说:“毛主席爱听高派戏,所以学校安排给我的任务就是演唱《逍遥津》和《击鼓骂曹》这两出戏的选段。有一次,我听工作人员说,毛主席正要去卫生间,刚走到出口处,一听我在唱《逍遥津》,便停住了脚步,站在那儿听戏,一直把这段戏听完才离去,至今令我感动不已。”
李维康老师的回忆也很温馨,她说:“有一次我唱完一段戏,下来去和毛主席握手。握手后,我乖乖地蹲在他老人家跟前听他说话,很紧张。主席坐在那里很慈祥,他的湖南话我听不太懂,但意思还是明白的。主席问我,‘你为什么老穿一件红衣服哇?’我一听就笑了,告诉主席,‘我从小就爱穿红灯芯绒上衣,觉得特别好看。’主席一听便笑了,亲切的话语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我一点也不紧张了。毛主席告诉我说,‘你们要好好学文化’。主席的这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是啊,‘功夫在戏外’,一点不假。光学戏不行,各种门类的知识都要涉猎。每次从中南海回到学校后,老师还让我给大家汇报演出情况。我兴奋地告诉大家,说我瞧见了主席穿的是一双旧皮鞋,主席的上衣肩膀上还有一块大补丁……真的是很受教育。”自那以后,李维康将毛主席的话语烙在了心里,一辈子都念念不忘,且孜孜以求。

 

师从百家
18岁演唱京歌《卜算子·咏梅》,经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后引起巨大轰动
12岁登台,李维康就师承华慧麟、张君秋、程玉菁、赵桐珊、李香匀、雪艳琴、荀令香、于玉蘅、李玉茹、马宗慧、方连元等名家。京剧因大师而美丽。
艺术是一条绵延的长河,河水奔流,汇聚八方小溪,穿越崇山峻岭,绵绵不断,方能尽显江河魅力。多么难得的因缘际会!一个是源,倾囊相授,汩汩而出,源源不断;一个是流,虚怀若谷,脉脉相承,踏浪而前。这天造地设般的相遇,既是各位老师的幸运,学生们的幸运,也是中国京剧事业的幸运。
“8年里,教过我们戏的老师大概有30多位,若算上文化课老师,以及为我们服务的老师,加起来有近百人。师恩难忘啊!所以每次我都爱说,‘中国戏校’虽然办的不是科班(形式),但是学生的水平不见得比科班差。”李维康老师动情地说。
在戏校读四年级时,学校专门安排了梅兰芳先生的入室弟子、著名梅派艺术家华慧麟老师给李维康传授《霸王别姬》《四郎探母》《祭塔》等戏,使她对于旦角的发声、用气、舞台临场经验,以及对于整体美感的追求,又向前提高了一步。
“华慧麟老师的艺术造诣极高,是当时中国戏校有名的四大名师之一,且威望极高,但她的教学又以严厉著称。华老师当时身体不怎么好,再加之岁数大了,已经不是她的巅峰期了,但她仍倾心教戏,真是少有。有一次,华先生亲口对我讲,‘我昨晚梦见梅先生了,他让我好好教你戏,把你培养成材。’这说明华先生对我的期望非常高。有时课堂上没学够,华老师就把我叫到她家里再继续说戏,说完戏,她还亲自给我做饭,十分亲切。她虽然喜爱我,在课堂上却严格至极,不达到她的要求,绝不罢休。印象深刻的是她亲自给我示范如何念白,如何演唱,一丝不苟。华老师的唱念之好,音量之充沛,韵味之优美,令我深深震撼。是华老师让我学到了真本领,是华老师让我在京剧艺术上真正开窍了。‘一个演员要成大器,得经过从不会到会,再从会到好,然后从好到精,最后,还得从精到化,这四步哪一步都不能少。’华老师的这些话语,至今铭刻在心,让我受益终生。”就这样,李维康跟着华老师学戏,打下了非常过硬的表演功底。
在戏校五年级时,荀令香老师教过李维康《荀灌娘》《鱼藻宫》等荀派戏。同时,赵桐珊老师教会了她演花旦本门的《胭脂虎》(妓女擒贼)《得意缘》(花旦戏)等戏。
“在此期间,谢瑞青老师(王派传人、优秀青年教师)给我排演了《十三妹》《白蛇传》《花木兰》等刀马戏,使我对于旦角等技艺得到了全面的熟练和提高。”她说。
在戏校六年级时,李维康在马宗慧等老师的指导下,学习了杜近芳版的《柳荫记》以及《花田错》《柜中缘》等戏,可还没等演出,现代戏的风潮就来了。
七年级到毕业期间,李维康演出了《红嫂》(张春秋64年版)、《黛诺》(关肃霜64年版)、《革命自有后来人》(云燕铭64年版)、《红灯记》(刘长瑜65年版)、《四川白毛女》(刘秀荣加强版、添加了两段唱)、《审椅子》(李玉茹64年版)、昆剧《琼花》(华文漪、岳美缇65年版),技艺大增。
“1965年,我那时还是一名戏校的学生,服从学校老师的安排,被借调到中国京剧院演出,所以那段时间排演了很多的现代京剧选段。”她说。
18岁那年,李维康因演唱由毛主席诗词谱写的京歌《卜算子·咏梅》,经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播出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人民日报》上也登载了《咏梅》的曲谱。“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的唱腔大范围地被传播开了。此时还是戏校学生的李维康,已经在观众中小有名气了。后来,她在大型现代京剧《蝶恋花》中饰演杨开慧获得巨大成功,更是引得万人瞩目。一时间,全国有一百多个剧团学演此戏,这出戏也成了李维康最著名的代表作。

炉火纯青
她是首届戏剧“梅花奖”得主,拍电视剧《四世同堂》获“最佳女主角”
时光飞驰,8年的戏校生活在那个夏天结束了,迎接他们曼妙年华的却是一场始料未及的人生风雨。当时,李维康因为是学校的“尖子”被无情地揪出来批斗……
“过去的都过去了。”她表示,自己一直活得比较单纯,对身边的人,对这个社会,她都存有一颗宽容和感恩的心。
“那时候,我自己改造自己——徒步走长征路。我们十几个同学从戏校出发,背着行李行走至平型关,走了一个多月。冬天,早上起来刷牙,牙刷把早已经成了冰坨。我们每到一地就给群众做宣传,走到哪唱到哪。长时间的徒步行走,脚底磨出了好多血泡。过驿马岭时,由于山高风大,我还险些出事……虽然艰苦,但锻炼了我坚强的革命意志。后来我还多次去部队演出,去农村参加劳动,割麦子、摘棉花、打谷子,学会了不少农活,我还去过矿山体验生活,非常有意义。那段日子,让我记住了,工作要向高标准看齐,生活要向低标准看齐,努力耕耘,不问收获,生活越简单越好……”她说。
即使在那样艰难的岁月里,李维康依然迷恋京剧,练功不辍。因为京剧这一行,在她看来,必须“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没有一天不练功。”若一天不练功,同行会看出来,三天不练功,连观众都能看出来。那种痴狂的劲头,简直就像是着魔了一样。
“戏校8年,我们只交过一年的学杂费,后来的费用都是由国家提供的。那时候老师也多次跟我们讲,我们国家60位农民的口粮才能培养出一个京剧演员,如果不好好练功,荒废了学业,才真是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她感恩地说。
毕业后,李维康调进了“样板团”,这期间排演了三出戏。《红灯记》中她演李铁梅B角,《红色娘子军》中演吴琼花C角,《平原作战》中小英A角。对她来说,那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谈起京剧《红色娘子军》的排练,不能不提及她的恩师张君秋老师。张君秋老师清新俏丽充满感情的唱腔,金属般响亮、水晶样透明的歌喉曾一度使她着迷。
“在‘样板团’,张君秋先生在《红色娘子军》剧组设计唱腔。那时候,他更是不遗余力地教我,让我一步步迈上了新高度。”
“文革”结束后,就在中国京剧院这个融入了她太多的悲欢情结乃至一生心血的地方,李维康焕发出了令人炫目的光彩。她和耿其昌,还有京剧院的同事,按照传统戏、现代戏、新编历史戏“三并举”的原则,即传统戏、新编历史戏、现代戏共同发展,他们相继演出了《蝶恋花》《恩仇恋》《秦香莲》《霸王别姬》《凤还巢》《四郎探母》《红鬃烈马》《玉堂春》《谢瑶环》《李清照》《李凤姐》《宝莲灯》等一系列带有她自己强烈艺术色彩的剧目,演技更加飞速长进,炉火纯青。

1983年,经历了10年浩劫的中国戏剧舞台萧条沉寂,演员青黄不接。为了使戏剧表演艺术重新焕发青春,中国戏剧家协会《戏剧报》(即《中国戏剧》前身)以“梅花香自苦寒来”为寓意,设立了中国第一个以表彰和奖励优秀戏剧表演人才、繁荣和发展社会主义戏剧事业为宗旨的戏剧大奖——梅花奖。首届梅花奖就推出了包括刘长瑜、李维康、李雪健等人在内的15朵“梅花”,在中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梅花奖如今已成为中国最有影响力的戏剧奖,甚至被人誉为“中国戏剧的奥斯卡奖”。
谈起首届“梅花奖”,李维康老师介绍道:“《恩仇恋》是我的获奖剧目,代表唱段是《松岗送别》。我饰演女主角凤妹子,耿其昌饰演男主角赵泉生。凤妹子聪慧、大胆,很泼辣的一个姑娘。为了塑造这个角色,我在演唱、表演、化装、服饰等方面做过不少尝试。这是一个现代戏,有文有武,青衣、花旦、刀马旦、武旦融会一体。可惜的是,演出时,没留录像,也没有在棚里录音,现在用的全都是那个时候的实况录音。”
自“梅花奖”后,李维康获得的奖项越来越多。1985年她获“全国现代戏汇演主演一等奖”;1986年她在电视剧《四世同堂》里扮演长孙媳妇蕴梅,获第四届大众电视金鹰奖“最佳女主角奖”;1989年获中国首届“金唱片”奖;1993年获“梅兰芳金奖大赛旦角组金奖”等。
2000年,中国文联在全国文艺界评选出几位“世纪之星”,李维康是京剧界唯一一位获奖者。有人这么评价:京剧艺术应该怎样发展,是继续被笼罩在流派的光环之下,还是在继承的基础上充分发扬艺术家的创造力。从这个角度看,李维康的经验具有一种标志性意义。“世纪之星”,她当之无愧。

 

只争朝夕
13年风雨同行,夫妻双双走南闯北“取真经”
获颁首届梅花奖,对生活有哪些改变?李维康老师回答道,“没有。”
改革开放之初,京剧面临着冲击,因为电声电视CD、DVD、MTV,一下子全来了。“从迪斯科开始,我就感觉没有京剧的位置了。那时,我就开始着急了,京剧也应该融入到这里边去。正好温中甲(曾创作舞剧音乐《霸王别姬》)、著名音乐人朱一工提出搞电声乐,我当时就想到了电声乐伴奏京剧,积极响应,既做京剧电声伴奏尝试,也尝试着让中国民族音乐一点点渗透到京剧中去,这样既能够满足大众的需求,也可以让大众知道流行艺术里面也有我们中国的京剧,等于我是第一个唱电声乐京剧的人,比如《红灯记》和《女起解》等,总归是一次有趣的试验。”
如果不做这些工作呢?她笑了笑,说,“如果不做这些工作,怕是真的跟不上时代,永远跟不上时代了,所以我这是在冒险。后来我们组织了一场‘南腔北调大汇唱’电声乐演唱会,我做主持,非常成功。其中有京剧、评剧、豫剧、黄梅戏和京韵大鼓,还有人艺老演员表演的北京街头叫卖等等。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夫妻俩还录了盒带,如《武家坡》《白蛇传》《谢瑶环》《蝶恋花》等,深受戏迷的欢迎和好评。”
与此同时,在上世纪80年初,李维康挑班领衔主演,承包了中国京剧院二团,从1984年到1997年,夫妻二人开始了艰难的、倾尽全力的13年全国“带团巡演”,一腔孤勇为京剧!
耿老拿出了当年“全国巡演”的日记本,每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全是那段艰难岁月的印记。仅举几个他们巡演期间的例子。
比如,1984年11月6日到12月12日。他们两人37岁。共带五个人团,两个演员两个乐队一个舞美,最初与佳木斯京剧团合作演出。全程共计37天,演出36场,分别在佳木斯、哈尔滨、鹤岗三个城市演出。
1985年4月23日到5月20日。他们两人38岁。带50人团到沈阳演出,29天演出25场。
1985年6月9日到7月9日。他们带50人团到山东四个城市演出,31天演出25场。
1985年12月25日到1986年1月8日,他们带50多人团到天津演出,15天演出15场。
1986年6月3日到28日,他们带50多人团到东北演出,26天演22场。
最长的一次演出是1987年。他们带80多人团到徐州、宿迁、泗阳、沭阳、南京、泰州、常州、上海等八个地方演出,49天演出38场。
“那次我们俩都病倒了,到上海最后一站的时候,维康还愣坚持着唱完《谢瑶环》……”耿老说着,眼圈都红了。
“巡演期间,我们每天上午排练,下午四点多开始化装,演出结束基本上是晚上11点多了,大家都相当辛苦。记得当时大夫拿了一块五分钱的硬币在我们身上刮痧,全是血印子。大夫心疼地说,‘你们身上全是火’。真是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耿老说。
由于常年的忙碌,李维康的身体真的累垮了。那次从上海回来后她彻底病倒了,吃了很长时间的中药无效,于1995年不得不做了子宫肌瘤切除手术,好在后来一切都熬过来了,风雨过后见彩虹。
谈起初衷,耿老介绍说:“如果我们不这么演,不这么拼命,就完不成京剧院当时给我们承包团定下的各项任务。‘严酷组团条件’里,要求剧团每年要完成演出150场,一年365天,等于两天一场。当时很少演折子戏,基本以大戏为主,每次演出得保证三小时。每场演出,京剧院要收走管理费550元,当时全团的每场收入最多也就一千多块钱,50人分多难,后来又增加到了80人,更难。维康是挑班团长,又是第一主演,压力更大,尤其是团里各种烦琐的事她全一个人扛,包括约演出、订合同等,整个团的吃住行方方面的事,她都得管理,都得操心,特别辛苦。但是她不管财务,完全交给几个副团长。维康的《宝莲灯》《李凤姐》等前期的大戏基本上都是在巡演途中搞出来的。有时我们在外地演出,北京一旦有重要活动,我们还得赶回北京完成演出任务,然后再赶回当地演出,连轴转……”
李维康老师也感慨地说,“那时候,觉得自己年轻,能上舞台演戏就高兴,因为我们是京剧演员,就是干这一行的。我们带团到各地演出,选择的都是观众喜闻乐见的剧目,观众的欢迎和喜爱才是对我最大的馈赠。我从12岁登台至今,几乎年年演出没有间断过,偶尔演出不理想时我就会特别难过,便想尽快再安排一场演出,弥补上次的不足,等到下次演出成功,这样心里才踏实起来,才愉快起来。我就是为演戏而活着,为演戏快乐地活着!”
演出的背后,是无数个日夜汗湿衣背的辛苦,是巨大精力的支出。多年的坚守,靠什么?也许,唯有爱,唯有他们对京剧事业的真爱。爱是最深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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