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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祖光 新凤霞:三生知己 一世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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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董岩/文 孙贺田 /封面摄影  来源:  时间:2019-12-25

 

      由陈健骊编导的舞剧《吴祖光梦别新凤霞》在全国巡演。如剧名,舞台上再次重温这对神仙眷侣的故事,观者被深深感动。
      吴祖光、新凤霞,这两个名字,年轻一代也许无感,他们是两位名震艺坛的大家,亦是一对相伴一生的平凡夫妻。斯人已去多年,他们的作品,以及留下的故事仍在流传。本刊记者独家采访到他们的儿子作家吴欢,听听他的回忆。

为他们而创作的舞剧
      吴祖光是我国上世纪著名的文化学者、剧作家、社会活动家,他19岁写出中国第一部抗战话剧《凤凰城》,以文艺界斗士的风格闻名;新凤霞是享誉海内外的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她创立了评剧“新派”艺术。在享誉艺坛的同时,这对伉俪历经风雨、相伴一生的故事同样是一段佳话。舞剧《吴祖光梦别新凤霞》是无锡市歌舞剧院为纪念吴祖光诞辰100周年和新凤霞诞辰90周年倾力打造的一部舞剧。
      舞剧《吴祖光梦别新凤霞》艺术地再现了吴祖光、新凤霞伉俪从相识相知到患难与共的故事。全剧从吴祖光在梦中思念妻子的视角展开,接下来的四幕故事通过多个不同场景再现了夫妇俩的感情脉络。其中重点表现了老舍介绍二人相识、齐白石收新凤霞为弟子、两人通过纸条传情、邀请文化名流参加婚礼、风雪夜夫妻分别、历经磨难重逢迎来新生活等情节。尾声处,暮年的吴祖光眼前浮现出新凤霞表演《刘巧儿》的场面,映衬着吴祖光对妻子承诺的“向你一生负责”背景,观众纷纷感动落泪。
      吴祖光和新凤霞,可谓上世纪中国“双星并耀,誉满艺坛”的患难夫妻。
      读了吴祖光和新凤霞的故事,你会发现,他们从出身到成长、爱好、性格都是两个极端的,也许按照旧时婚俗,他们不是现在这样的相处。然而在新时代的背景下,一对好夫妻,经历各种磨难、困苦,甚至生死,你可以说他们是郎才女貌,也可以说是灰姑娘遇到王子。在这一场圆满的婚姻中,新凤霞必定是崇拜吴祖光的,崇拜了一辈子,然而她没有低到尘埃里,她从不避讳直言,当初是自己追求吴祖光的,但是她也从没有站在原地认为从此就能幸福地一起生活,她更懂得经营和妥协。

创见出身名门的公子哥    

她天津南市的苦孩子

一本画册揭开了吴氏家族显赫家世
      吴祖光19岁时因写抗日戏剧《凤凰城》名满全国,他被周恩来称作“神童剧作家”。
      1917年,吴祖光出生于北京东城小草厂的一所大宅院里,舅公庄蕴宽是晚清官员,他支持辛亥革命,曾掩护黄兴等人在广西的革命活动。民国时期庄蕴宽任江苏都督,后来又到北京做都肃政史。吴祖光祖籍是江苏常州,他的家族背景显赫到连儿子吴欢都被吓到的地步。吴欢接受采访时介绍,其家族的历史是由一个美国人发现的,他叫高居翰,一位热爱中国艺术的美国学者,被称为是“最了解中国绘画的美国人”,那是从他收藏的《止园图册》开始的。
      《止园图册》是一本流传海外的明代画册。它绘于1627年(明天启七年),距今已有将近四百年的历史。它以图像的形式表现一座园林,在中国有着悠久的传统,在明代风气尤盛,而《止园图册》堪称此类绘画中的巅峰之作。《止园图册》20幅画页中的8幅现收藏于柏林东方美术馆,另外12幅收藏于洛杉矶郡立美术馆。高居翰曾经是《止园图册》其中6幅的收藏者,他认定这套图册并非寻常的写意之作,而是描绘了历史上一座真实的园林,并从此开启了寻找“止园”之旅。但高居翰并未得到任何现实的回应。时间转眼过去几十年,2010年,中国园林史专家曹汛在中国国家图书馆发现了明代古籍《止园集》,那是国内仅存的孤本,书中的题诗和园记与《止园图册》一一对应,由此可以确定,止园的主人,正是文集的作者吴亮。
      专家研究发现,吴亮背后的吴氏是一个传承有序、历史脉络清晰、历尽沧桑的家族。自北宋到清末的九百多年间,吴氏一门进士 70余人,吴氏家族可谓人才辈出。其明朝祖先吴宗达、吴炳曾任宰相,吴中行曾任翰林院掌院翰林。吴正志、吴洪裕祖孙曾收藏元代黄公望所绘名画《富春山居图》50余年。著名的宜兴紫砂壶亦发明自吴氏家族,将普通生活器皿,创新为各种精美器形的艺术品。
      吴氏家族明清时期即拥有“造园世家”“文献世家”“收藏世家”和“紫砂世家”的美名。进入晚清、民国和新中国,吴氏家族更是人才辈出。
      其清朝祖先吴士模为“今文经学”大家,享誉学界。吴祖光的曾祖父吴琳、祖父吴殿英晚清任职湖广总督张之洞幕府,曾参与创建湖北新军,对推翻清朝、建立民国有极大贡献。父亲吴瀛,具深厚的西画及传统画功底,二十三岁任职北京市政府,三十三岁以其出类拔萃的学识参与创建故宫博物院,任常务委员、古物审定专门委员,并担任《故宫书画集》与《故宫周刊》首任主编。

吴祖光 不爱念书逃学看戏
      有这样的家世,吴祖光出生后,家庭自然为他提供了一个文学的环境。但他可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学霸孩子,反而调皮捣蛋,是天生的自由派。吴祖光到了适学的年纪,他被送到了北京的孔德学校。儿子吴欢笑说,父亲虽是家中老大,但是没有老大的样子:“他不好好念书,逃学去看戏。我祖父没办法了,就把他关在家里。我父亲要翻墙去看戏,走墙头,结果一不留神从墙上摔下来了,摔了个半死。鼻青脸肿,从医院回来之后把我祖父给气坏了,逼着我爸写认错书,我爸爸还真写了。我爸爸说,我要去看戏,然后翻墙而过,在墙上一不留神掉下来又摔晕过去了。然后我祖父看完哈哈大笑,说没办法了,吴祖光简直没法教育。”
      中学时吴祖光和几个同学天天看富连成科班的京戏演出,这大概可以算是吴祖光的戏剧启蒙了。
      1937年暑假在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工作时,吴祖光用四个月时间完成了剧本《凤凰城》的创作,他把剧本交给了校长余上沅。眼看着两周过去了,校长余上沅没看他的作品,他又把剧本偷了回来,给了当时戏剧系的主任曹禺。
      看了剧本后,曹禺感到非常意外,一个从来没有做过戏剧创作的人,第一个剧本居然能写成这样子,于是很支持这个剧本的演出。
      1938年初吴祖光的话剧处女作《凤凰城》在重庆国泰大戏院首演,演员都是国立戏剧学校的学生。公演初期吴祖光也几次进到剧场看自己创作的第一部戏。
      《凤凰城》鲜明的抗日主题和爱国激情引起了爱国人士的共鸣,连老百姓也都纷纷走进剧场。第二年,《凤凰城》剧本由生活书店出版,除了在国内各地演出,还演到了新加坡、香港、澳门等地,戏剧神童的美誉不胫而走。
      吴欢的微信头像是吴祖光和新凤霞的合影,微信名则为“二流堂主吴欢”,这个名字是有来由的。抗战时期吴祖光住在印尼华侨建造的“碧庐”,那里就像现在的沙龙或者俱乐部,里面往来的是文化界的名流和演员。有一天早上郭沫若到“碧庐”去,他听到大家开玩笑互称二流子,就给他们题个堂号就叫二流堂。吴欢介绍:“这个‘二流堂’的名字又好记,一下子就传开了……”
      1942年吴祖光完成了《风雪夜归人》的剧本。《风雪夜归人》描写的是戏子与姨太太的爱情悲剧,吴祖光说他要写的是最下贱的人的高贵品质,写生活和生命的意义。戏中戏子魏连生原型是吴祖光曾经捧过的唱花旦的男孩。话剧《风雪夜归人》在重庆公演,因其批评的是国民党的腐败,演了没几场就被封杀了。
      共产党则与国民党的态度截然相反,周恩来将这部戏足足看了七次,他对这部戏的关注超过了吴祖光的想象。吴欢说,《风雪夜归人》是一部很奇特的现象级话剧:“北京国家大剧院将此剧作为该院看家话剧,每年上演。据我所知,此剧如今已被改编成各种艺

术形式并上演不衰,早有电影(香港明星影业公司),后来有电视剧、芭蕾舞剧、评剧、粤剧、昆剧等。”

新凤霞 对有文化的人一生向往
      “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刘巧儿的这句唱,早已成为经典。1950年,新凤霞也因这部《刘巧儿》一炮而红。
      新凤霞有着“评剧皇后”的美誉,籍贯江苏,约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生于苏州,由人贩卖到天津。后由老舍先生设计于阴历十二月二十三日为生日。她6岁学京剧,13岁改习评剧。一个天津南市的苦孩子,靠着天资聪颖和勤苦好学,一步步在艺人群中脱颖而出,又一步步在北京天桥崭露头角。
      新中国成立后,新凤霞排演了很多展现新时代、新女性、新生活的剧目,比如《刘巧儿》《祥林嫂》《艺海深仇》等作品,深受观众喜爱,从而使她成为北京文艺界备受瞩目的明星。但事业的成功不能抹去新凤霞心底里的隐痛。她从未进过学校,所以,对于读书、写字的渴求,一直念念不忘。甚至让她觉得,找个文化人共同生活,是她人生中的大事,那是她心中对“才子佳人”生活的向往。吴祖光的出现,让新凤霞的艺术与生活都出现了质的改变。
      后来的新凤霞,不仅是评剧表演艺术家,还是画家和作家。她写的《新凤霞自传》,带着她的经历,独特的写法与怀人记事的角度,不仅朴实、本色,还像和人唠家常一般的自然。她在病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写出几百万字的回忆文章,因事涉梨园,除去自己的来龙去脉,还囊括周围亲朋与各色艺人,几乎将一个民间艺人成长的生态环境尽收笔下。
      有读者在读了她的书后感慨:“童年受苦,中年遭难,一代评剧大师命途多舛。好在嫁得一位好老公。晚年岁月安好。《花为媒》一曲成绝响,新凤霞美名永世传。”
      对于很多观众来说,新凤霞的一生充满神奇色彩,她如何从不为人知的小演员成长为闻名遐迩的评剧艺术家?她如何在艺术最高峰的时候跌落神坛,坐在轮椅上?此后余生,她是如何与命运抗争获得一世圆满的?那些还在做着一夜爆红明星梦的年轻人,还是多想想,梦想该如何播种、开花、结果?

他一辈子耿直
她打小懂世故

      著名作家肖乾和吴祖光是好朋友,他就曾经说过如果他们两个人在街上走,前面遇到有人打架,那个掉头就走的必然是肖乾自己,而跑上去劝架的就必然是吴祖光了。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吴祖光到老也没有改变“有话要说,绝不低头”的倔脾气。

一个老少爷,老天真
      少年看戏不知愁,老来看戏泪双流。古今多少伤心事,台前台后演不休。
      在吴欢心中,父亲吴祖光是天真派的。“以我作为吴祖光的后人来看父亲一生行事为人在于‘天真’二字。他当年的口头禅是,‘咱们姓吴的口长在天上,对天讲话,不能讲假话,要讲真话。只有天是真的,其他都有假的嫌疑(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他的深刻之处在于他不去刻意追求深刻,而是直指真实。”
      北京人讲话是“玩儿就玩儿真的,”让人看出假了就是没玩儿好,更何况艺术本身就是真性情,一个真字了得!这便是吴祖光,他的天真派,即便遇到坎坷,仍旧初心不改。曾有人说他空有满腹才华,奈何屡遭坎坷,生不逢时。吴祖光听后答道:“自清朝被推翻以来,我经历了民国、共和国,各种各样的好事、坏事、怪事都遇上过。社会不断向前发展,国家越来越好,哪里是生不逢时,当是生正逢时。”从此给人题字时,吴祖光只写四个字,“生正逢时”。

懂世故但不世故
      吴欢笑着回忆父亲吴祖光和母亲新凤霞的不同性格。“他就是一个单纯的少爷。我妈曾说,‘你爸爸就是一个老少爷,老天真。’我妈从小在戏班里长大,学戏,她世故得多,知道尺寸,知道长短,知道说假话,知道虚伪去捧人,我妈妈都懂。她是戏曲演员,全都给人留面子。哪怕你不好,我妈妈也能说太好了。”新凤霞从小学戏,师傅教会她懂得看人脸色,会说话。
      不同的成长背景,吴祖光和新凤霞不同的个性,一个单纯一辈子,一个一生懂进退。说是互补,也是相吸,这样单纯的吴祖光是新凤霞最爱的。吴祖光说他不能学会清醒地说瞎话,也正是这样的性子,让他吃了许多硬亏。明明知道世俗,新凤霞却愿意陪着吴祖光吃硬亏,她愿意保护他的单纯。
      1957年,吴祖光发表了一番反对“外行领导内行”的意见……在吴祖光说出那番话的会议前,凭着女性的直觉,新凤霞觉得吴祖光去了会闯祸。她虽然试图拦着吴祖光不让他出门,却被推倒了。在新凤霞去世后,吴祖光在一次访谈节目中表示:“她不让我说,我也知道我说了要闯祸,但是这个话非说不可。”
      因为这番言论,吴祖光被打成戏剧界最大的右派,去北大荒劳动改造。当时有领导找新凤霞谈话,希望她离婚。新凤霞说:“薛平贵从军,他去十八载,那么我等他二十八年。”
      吴欢说母亲从小演过很多古装戏。“这个家庭在我妈妈这个民间艺人的心目当中,政治跟家庭完全是两回事。因为她认为,任何波折都很正常。”为此,她也吃了不少苦。演出结束后,新凤霞被要求刷马桶,而受过委屈、吃过苦的新凤霞觉得,为了吴祖光值得,她愿意。母亲认为“反正我认为他是好人,你们让我劳动,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后来又经历“文化大革命”,那些年,吴祖光和新凤霞的家庭一直很动荡。吴欢回忆,耿直的吴祖光跟孩子们说:“我一辈子什么长也当不了,当你家长我都没当好。”他改变不了知识分子的定位。
      经历惨痛的风波后,这个大家庭终于得以稳定,后来在吴祖光的正向引导下,新凤霞也得以做回自己。后来女儿在回忆新凤霞的文章中讲道:“文革”后,一切都归于平稳,社会上尊重和崇拜她的粉丝又回来了,她不用再担心很多事情。她讲话直白,不世故,很多知识分子非常喜欢她这一点,认为她保持着最原本的善良,有一种非黑即白的状态,这种状态可能不够复杂,但在她所经历的年代,保持本色也许是更难的。
      为吴祖光担心了一辈子的新凤霞,后来在吴祖光接受采访时,还要帮他把控,对一些敏感的问题不要回答,也许是吃过的苦头太多了,她总是要想得比吴祖光周全些。吴欢说:妈妈也曾经跟爸爸讲过:“这个政治问题归政治家管,你是艺术家,目前至少不归你管。”吴祖光在新凤霞去世后,写过的一篇纪念文章,他写道:“为了凤霞,我以后不再发牢骚了。”

他人称散财童子
她爱家善经营


      老舍称新凤霞是“共和国美女”,艾青赞誉她“美在天真”。忘年交老舍知道新凤霞想要找个有文化的人做伴侣,于是介绍了吴祖光和她相识。

母亲爱父亲的单纯
      吴祖光和新凤霞的恋情在当时引来了不少闲话,有人就说吴祖光是从香港来的,花天酒地,对女人不负责任。为此两人特别决定在1951年举行盛大的婚礼,当时文艺界的头面人物基本上全都出席了。主持人是郭沫若先生,介绍人是老舍先生,男方主婚人是阳翰笙先生,女方主婚人是欧阳予倩先生,梅、尚、程、荀四大名旦都到齐了。新凤霞不忘约来当年在天桥一道撂地的穷朋友:侯宝林、孙宝才……在新社会,他们都翻身成为了为人民演出的艺术家。
      婚后,吴祖光编剧、新凤霞主演的《花为媒》又轰动全国,被人们称作是他们的经典剧作。他们确实是美满的一对,但终要经受命运的考验。
      吴欢觉得父母的爱情观受到家风影响,“我爷爷是一个牛人,他是晚清人,民国后,新思想进来之后,我爷爷就宣布,一生不纳妾。”吴祖光也许受到父亲吴瀛影响,对新凤霞一生坚守。
      吴欢总结父亲吴祖光这一生很重要的个性就是他的探索,他的胆大妄为,他的不计后果,他要保持个人的尊严。“他曾经说什么是富贵,‘不屈于人者,谓之贵;不取于人者,谓之富’,我不跟人要东西,我就是最富有的。我不屈服于别人,就是尊贵。父亲看待富贵不是用金钱来衡量。他眼中的富贵,跟今天说的富贵是两回事。”
      说到父亲对于金钱的态度,吴欢激动地站起来,他说父亲有个“散财童子”的雅号:“他有钱,请大家吃饭,吃遍天下,他很幼稚。他的单纯,一直从年轻保持到老,他活得非常真实,如果说这也是一种深刻的话,它是一种另类的深刻。他生活得很自我。但是我妈妈知道他的这种不成熟的性格,我妈一辈子就爱他这样。”

欢快的家庭氛围
      吴欢回忆,母亲新凤霞是个“被幽默感极强的人”,笑点低,一点儿可笑的事情被她发现了,就会笑起来没完,“别人看不出可笑,她能看出来,她是一个特别有灵性的女人。”
      嫁了个有文化的少爷,而且不谙世事。婚后,脾气火暴的新凤霞包揽了家里家外的琐事。但无论事情让她多恼火,一旦吴祖光提出意见,她都是听的。吴欢说母亲是一个非常强悍的女人,自尊心强,但她只服文化。“我妈妈一辈子追求的不是钻戒,不是宝石,不是服装,她太漂亮了,那些她用不着。她想要的就是文化,文化人她从心里服气,结婚前,不少人追求她,她都不要。”
      对于自己的家庭氛围,吴欢总结,“父母尊重孩子,家里很民主,儿女无为而治。”在这样自由生长的家庭中,吴欢感受到的是许多生活趣事。
      新凤霞除了演戏,还有一双巧手,她愿意亲手装扮家人。“五六十年代她学织毛衣,那时候的时尚是自己打毛衣,织各种各样的,看谁织的花多,是当时女性当中的流行时尚。所以我妈在中国评剧院除了演出就是跟伙伴们每天织毛线。织好了拆,拆完了织,甚至影响到她学文化了。我爸爸就批评她了,说‘凤霞你这演完戏,就打毛线,浪费时间’。他全扔在地上,不许她再织毛衣,我妈妈最聪明的就是能够非常虚心地接受正确的声音。你给她很严厉的批评时,她能听得懂,她知道父亲是好意,她就听了,开始写作学文化。”
      放下了手里的毛线球,除了演出和学文化,新凤霞的生活中还有很多乐趣。新凤霞还是喜欢赶时髦的,上世纪60年代初流行缝纫机,她买来缝纫机,要学做衣服。
      吴欢一边笑着一边比画着说:“她一辈子就是胆子大,做衣服,拿起剪子就剪,再好的料子她都敢剪,而且很快就能做起来。”

      新凤霞做衣服是认真的,她可不是玩票,做完了要求吴祖光和孩子们都得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看到母亲这么辛苦演出后,还要给全家人做衣服,这是对家人的爱啊!吴祖光当然带着孩子们积极响应,穿上衣服,大家发现一个小问题,“她做的衣服一个最大的特点永远是不齐的,领口全是揪着的,我哥穿着她做的衣服一出来,就是怪样,我一出来也是怪样,我妹妹出来也是怪样,最奇怪的是我爸爸出来,那袍子也是怪样。但是我们不穿还不行,还得说好,因为她做得特别辛苦,演出后熬夜做衣服,我妈为我们家服务是她的乐趣。”最后还是吴祖光实在受不了,开始进行反抗了。那时吴欢12岁了,他记得爸爸是这样说的:“凤霞你真是辛苦,你的衣服做得是真好。但是你做得那么好,我怎么发现,你怎么不给自己做一件?你怎么都上外边找裁缝,给我们全弄成这样了?”
      在父亲的反抗下,新凤霞手工定制衣服告一段落。但潮流又改变了,社会上开始流行电推子。永远抱有为家庭服务意识的新凤霞,买了把电推子,开始给家人剃头。“结果一出来全跟鸡毛掸子似的,给我们都弄成这样了,但是我妈特别快乐,我爸一看她开心了自己就开心了,也不管她给我们弄成什么样了。所以我们的家庭氛围就是特别快活。”
      新女性新凤霞一直走在时尚潮头,流行什么她就追什么,当年流行塑料了,她要去买塑料盆,那时的塑料不合格,拿开水一浇塑料盆成盘子了。“她给我爸爸买了一双鞋,小了,也不知道她听谁说的,拿个鞋楦子插进去之后,搁锅里蒸一下鞋就可以大一点,结果她蒸完鞋基本就成烂泥了。”吴欢至今回忆往事,都是欢快的,可见当年父母在时给他留下多么美好的记忆。虽然偶有父亲反抗,但他看到母亲的折腾是真高兴,所以传递给孩子们的就是哄着妈妈高兴。
      “我妈白天睡觉,晚上唱戏,偶尔休息还要给我们做点事儿。”吴欢说,父亲和母亲的爱是相互的,他们为对方做事都高兴。“我妈妈知道自己漂亮,她喜欢照镜子,所以我们家餐桌上都有镜子,走到哪儿都有镜子,我爸说:‘凤霞,你不是喜欢照镜子吗,咱家哪儿都是镜子。’”

 

他被称神童剧作家
她晚年写了27本书
      吴祖光和新凤霞的故事中最感人的部分还是他们一辈子的相守,哪怕后来新凤霞只能坐轮椅,他们的生活也不枯燥,充满生机。

不成熟是他的深刻
      “在我父亲遭难的时候,母亲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地支持父亲。‘文革’后我母亲残疾了,这时我父亲就照顾我母亲,在她生病以后父亲寸步不离,他陪在母亲身边,因此母亲在感情上非常富有,一直到1998年去世,她都是非常开心的。母亲行动不便,在生活上需要我们照顾,父亲就给我们儿女下了道命令,一听到母亲的动静就马上前去救驾。因此,母亲所到之处父亲都给系上了小铃铛,她有什么需要就摇摇铃。”
      这对患难夫妻的简单生活,难以掩盖他们曾经的星光。年轻成名,却不心高,吴欢说,父亲这个作家一生不承认“深刻”二字。
      “我爸爸说作家写一本书,把人生万象都解决了,没这种事。他说‘我19岁写《凤凰城》,20多岁写《风雪夜归人》,怎么可能很深刻,我不深刻,我吴祖光一生就是真实,我把真的东西写出来了’。我爸爸表现了当时乃至于今天的年轻人的一种任性。他完整地把他的真实的所见所闻写出来。”
      吴欢认为父亲的作品最深刻的地方,恰恰是他的不成熟,他的完整的表现。“年轻人一种单纯的追求,他不知道他追求的是什么,完全没有目标,他追求了一生,也不知道追求的是什么东西,但是追求没有错误,这就是人生的过程,这就是吴祖光。他临死也不知道他追求的是什么,因为没有答案,人生怎么会有答案呢?所以不断地追求,不断地从感觉到的不对的理念上、不对的东西里边蜕变而出。”

晚年学文化写作画画
      到了晚年的时候,新凤霞写了很多的文字,她从一个不识字的民间艺人到最后发表了四百多万字的文学作品,可以说比一些专业的作家还要多。
      吴欢回忆,母亲年轻时学文化,身上总带有一本字典,她不喜欢请教别人,不愿意给人添乱。“遇到什么事,不麻烦别人,查字典,所以我妈妈一生用坏了很多字典,这是她的经典。走到哪儿都查字典搞写作。”
      新凤霞身体不好以后,她的时间一下多了起来,一辈子写了四百多万字,出了二十七本书。“我父亲帮她校对,但不能改。因为我妈的用词和我妈的语感,我爸编不出来,不能改。我妈的文章朗朗上口,以至于后来包括叶圣陶、巴金、曹禺、华君武这些大知识分子全是我妈的粉丝。”
      不仅在写作上有了成就,新凤霞还是著名的国画大师齐白石的干女儿,他教她画画,还送了吴祖光、新凤霞一枚印章,上面刻着“霞光万道锐气千条”,其中“霞”和“光”就是指两人的名字。在跟白石老人学画时,他曾跟新凤霞说,历史上,夫妻画很少,你来画,让祖光题字。
      瘫痪以后,吴祖光对凤霞说:“把画笔再拿起来!”新凤霞画好一幅,吴祖光就给她题一幅字,后来留下了几千幅画。“他能把一个病人照顾得完全忘记自己是一个病人了。”吴欢说,“我妈妈瘫痪之后,爸爸和她每天画画,一画画她就不讲话了。我父亲把我妈照顾得特别好。”
      新凤霞1998年去世后,一生打不倒、压不垮的吴祖光的天塌下来了。“他天天在哭。一年里两次中风。”他们家里的所有摆设一直保留着新凤霞在时的样子,因为吴祖光根本不能面对新凤霞去世的现实。他不能再写作,一病不起,“老去自觉,万人都尽,哪管人是人非;春来尚有,一事关情,只在花开花谢。”
       吴祖光孤独地度过了人生最后的5年。2003年4月9日,距离新凤霞5周年忌日还差三天的时候,他最终追随爱妻而去,他去世一年后,编选的《吴祖光自述》出版。
       虽然吴祖光、新凤霞一生饱受磨难,但是他们的感情却极其富有,尤其是那句:“我要对你一生负责。”即使现在看来,依然熠熠生辉。
       新凤霞已经离世21年,吴祖光也离开我们16年了。谨以此文追忆那些流逝的岁月,感怀他们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结伴同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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