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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第一跷高跷上的喜乐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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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潇棋/文、部分摄影  来源:  时间:2020-09-23

  正月里,正是农村一年里最喜庆的时候。在烟花爆竹声中,昌平区十三陵镇涧头村的大街上,就会出现一支队伍。一群人脚下踩着长长的木棒,分别扮演着西门庆、渔翁、樵夫、郎中等,嬉笑着,跟人们互动。

  围观的人,看的心惊胆战。抬头看那上面的人,他们做舞剑、劈叉、跳凳、过桌子等动作,边演边唱,生动活泼,逗笑取乐,如履平地。

  村里的人们一下子从自己的家中出来了,老的,小的,有说有笑,把踩高跷队伍围得水泄不通,平日平静的小村一下子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伴随着阵阵欢呼声,演员们更卖力了,一个个精彩绝伦的表演时而让人们目瞪口呆,时而唤起掌声如雷,时而引出一阵阵大笑,有的观众也跟着演员后面扭了起来……人们似乎忘记了一切烦恼,只知道尽情地跳啊,唱啊,扭啊。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无比的欢乐和幸福中。

  高跷,这个曾经广受老百姓喜爱的民间艺术,在如今这个互联网时代,无疑是小众的存在。

  但欢乐永远是人们的追求。岁月如流,人们忘记了许多事,但高跷队表演的情景,人们欢乐的笑容,却深深藏在不少人的内心深处。

  2020年8月底,北京夏季一个雨后的日子,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我来到昌平区十三陵镇涧头村,见到了涧头村高跷传承基地的几位踩高跷的艺人。通过采访,我才明白原来高跷的传说那么悠久,技艺有那么多讲究,艺人们的故事又是那么吸引人。

  

 

  “京北第一跷”

  涧头村属半山区,位于昌平西北,距离昌平城区2公里,北靠虎山。这里风景秀丽,空气清新。

  我们来到一个金色雕花的大门前,进入院子,昌平区涧头村高跷基地的牌匾出现在眼前。“您来啦?”听到身后打招呼的声音,我回头看: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边回应着,一边向院里走来:身材不高,但很壮实,寸头,戴眼镜,眉眼间似有千言万语。鹅黄色带花的上衣,左腕上戴着手串。他叫张义,高跷队的成员之一。和他打招呼的,是一个60岁左右的男人,黑红色的脸庞,浓眉大眼,红色短袖T恤,他是刘满库,也是高跷队的成员之一。

  简单互相做了介绍,我们一边寒暄一边向里走。基地内有6个展厅,分别介绍了涧头村高跷的发展历史、音像资料,还展示了造型独特的戏服、锣鼓等工具。这里是高跷专业的传承教习场所,也是张义和刘满库他们练习高跷的地方。“传承+自娱自乐,双功能吧!”张义说,“高跷的角色有12个,平时都忙于工作,每到周六日,这里就热闹起来。”

  张义说的12个角色,展厅里做了详细介绍,12个角色以水浒人物为原型,过去叫十二大先生。张义和刘满库都是健谈的人,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中,涧头村高跷的历史逐渐清晰起来。

  涧头村于元代成村,起初叫大黄庄村,后因村中多涧沟,改名涧头村。村中的满族人祖上在辽宁开原,明末随清军入关,后驻军屯田于此,逐渐形成了村落。

  涧头高跷会全称是:涧头村太平子弟高跷会,大约已有200多年历史。自古以来,满族人不仅精骑善射,而且能歌善舞。涧头村高跷由村中满族子弟路德义在清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创立。那时,村子里的业余文化生活匮乏,农闲时期,村民们无事可做,青年时期的路德义外出学艺,学成后在光绪元年创立了涧头村太平子弟高跷会。“直到今天,村中还保留着当初传下来的遗物——辕骡筐子,就是当年装服装的器具。”

  

  涧头村高跷以跷棍技艺过硬、动作难度高著称,其行进秩序、走场、装扮、唱腔均有严格规范,自成体系,在固定角色指挥调度下,张弛有度、各司其职。涧头村高跷队的12个角色,有文跷和武跷之分。托头、二葛、武扇、药包是武跷,其余角色是文跷。每个角色各有表演套路和工本唱词,各有不同的套路和绝活儿,也有讲究。

  文跷侧重扮相与情节表演,特点细腻、柔美、靓丽,唱功扎实,武跷则强调动作技巧,如:蹿桌子、前盘坐、后盘坐、蹦台阶、蹲桩、倒立、拉蝎子等,动作威武雄壮有力度。高跷演员边演边唱,各种角色的唱腔独特,辞藻浅白、旋律优美,音调宽广,风趣诙谐。

  涧头村高跷出现伊始就备受欢迎,远近村落纷纷邀请,在祭祀、祈雨、庙会、花会等活动中献艺。高跷还参加过清朝盛大的皇家花会,到民国时期,更是达到鼎盛。

  涧头村高跷曾辉煌一时,在上个世纪60年代,高跷会停止了活动,一些服装、撬棍和13套曲谱全部损毁。如今,托头的旗棒舞、丑鼓的登板凳打鼓技巧,以及单腿跃高台等高难度动作,已经失传。新中国成立初,高跷会还保留着500首唱词,至今只剩几十首。上世纪80年代,高跷重新组队,经常被邀请参加民间烟花会、庙会、花会等活动,民俗文化底蕴深厚,跷棍技艺过硬,动作、绝活儿和唱腔、唱词带有鲜明的地域特色,涧头村高跷被誉为“京北第一跷”。

  路景仁作为涧头村太平子弟高跷会的传承人,共收路伟、刘胜男、张宏润等28名徒弟,积极培养太平子弟高跷会后备人才。

  张义说:“我的爷爷、父亲、三哥都是高跷队的。我爷爷扮演武松这个角色,我父亲以前在村里当支部书记,是打鼓的,我三哥扮演过武扇,已经不在了。1981年,村高跷队组建,我就开始踩高跷了。1983年,恢复演出,一直演到1995年。2006年,涧头村党支部找到我们,投资10万元重建高跷会,吸纳固定成员12人,义务收徒20余人,整理近乎失传的曲段10余个。涧头村的高跷队迎来了新的生机。”

  

  

   

 

  【涧头高跷】 角色介绍

  托头:指挥全队进行队形排列和表演项目,是以武松为原型的化身;

  二葛:头包刘海发,手执马鞭,以矮脚虎王英为原型;

  药包:扮江湖郎中,黑纱大褂,脸上画有蝎子;

  渔婆:百花容貌,手拿蝴蝶,表演时撩起裙摆,扭摆踩点;

  樵夫:黑胡,扁担一根、斧子一把,是以石秀为原型的化身;

  渔翁:头戴草帽,手持鱼竿;

  俊锣:承上启下,鼓动气氛,变更阵法;

  丑锣:头戴红色凤冠,左手执锣,右手拿锣架;

  俊鼓:系腰鼓,双手执鼓槌,击鼓而进;

  丑鼓:与俊鼓为一对;

  文扇:扮小姐相,拿丝巾手绢,不停甩手绢扭动身子;

  武扇:扮公子相,内衬粉袄,外披绿氅,不停扇动扇子,与文扇对舞。

  

  

  几代人的乐趣

  踩高跷是一个要摔无数个跟头,才能学会的技艺。

  “第一次登是在70厘米的高跷上,后来是90厘米。学习踩高跷就和滑冰差不多,如果脚脖子固定不好,使不好劲,都会摔倒。师傅教我们一旦觉得站不住,千万不要僵住,要随着它摔。”张义说:“从练习到表演,因人而异,还要看悟性。刚开始贴着墙根,扶着墙练,后来一只手扶着,慢慢脱离依靠,自己走。一旦走不好,就像小孩一样摔倒。最早的时候没有保护措施,所以踩高跷要先学会摔跤。要学会腿用劲儿,还有技巧。至少一个多月练习,就入门了。”

  “我和我哥,刘满库和他哥哥(樵夫是刘满库的哥哥扮演的),玩高跷玩的好,我们站着绑高跷,没事就踩着高跷走路。那会儿冬天没什么事,年轻腿有劲,没事就练。”

  “记得,1984年正月十五,我们高跷队到南口走,一共了走4个半小时。里面的棉裤全破了,上身除了行头,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但是回来后衣服全部湿透,累得病了一星期才缓过劲来。”张义说。

  采访那天,谈起踩高跷的心路历程,张义和刘满库说得更多的是“在一起踩高跷,开心。”“1986年的腊月二十八,我们约好一起踩着高跷去千斤岭。千斤岭是村附近的一个小山,海拔300米,山路宽30厘米左右,路上有扎人的圪针、橛子。我们一步步登上去,爬了一个半小时,登上了顶。算一次挑战吧!”

  

  张义说自己最精彩的一段是五个人一起,在十三陵水库那里的纪念碑,踩着高跷登了72个台阶。登上去后,转身又向下蹦,一直蹦到底。“靠的是胆量”。

  刘满库说:“那时候,有一个人踩高跷,另一个一看也眼馋,就过来一起。我们那会特别齐心,一起玩得很开心。那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乐趣。” 

  张义则给记者看一张照片,思绪仿佛回到从前。“这就是当年我们走的队形,看到这些就感到骄傲。合影照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在镇政府表演时拍的,那是正月初五,也是我最难忘的,当时正在发高烧打针,为了表演,硬是扛着,踩上高跷的时候还在呕吐,浑身没有力气,全身上下都疼。可在锣鼓一敲打起来就没有难受那么一说了。等表演完了,回家继续打针吃药,也是一生最难忘的。”

  高跷队一共12个人,每人间隔1.5米,走的时候要有队形。“走队刚开始有点乱,怎么办?就把跷卸了,在地上走,什么时候走齐了,迈哪条腿都一样的时候,再绑上高跷。”张义回忆说:“那走出来的队伍,特别漂亮。那会家里没电视,锣鼓一响,人们都出来了。”

  

  高跷的传说

  关于高跷的起源,说法很多。

  一种说法可以追溯到远古时期。在古文献《山海经》上,《山海经》有一个关于“长股国”的记述:“长脚人常负长臂人入海中捕鱼也。”

  清嘉庆版《澄海县志》也有这样一则记载:“身行潮中,下着假屐。假屐者二足,削棍为之。行海中,更相为换,潮深则着高者,长丈余。潮浅则着低者,长数尺。逐步浅海中之,或日或夜,随波上下。”

  从这些记载中,有人就想象出,这是远古渔民脚上绑扎着长跷,手持长木制成的原始工具,在浅海中捕鱼的情景。

  还有一种说法,高跷是御敌取胜的高将军所创。有一年,高将军率兵攻打胡兵城池,而胡兵把护城河上的吊桥板全拆了,部队无法攻进城里。一天傍晚,高将军走出军营,突然看到正在河边觅食的大雁的长腿,受到了启发,找到破城的妙计。回营后将军叫人砍来柳木棍制成高跷,令将士们绑在腿上练习走路。经过练习,将士们都能踩着高高的柳木棍行走。将军率军渡过护城河,趁胡兵不备,一举攻城并收复了城池。此后每逢春节,老百姓也学着踩起了柳木棍。因为是高将军发明的,人们便把它叫“高跷”,以此来纪念高将军。

  不管是哪一种,可以看出,高跷的产生与发展,有着鲜明的时代色彩、地方色彩和民族色彩。

  

  一幅鲜活的民俗风情画

  每年正月初四高跷会,是涧头村的一件大喜事。高跷队伍在涧头村委会集合,先给高跷队的祖师们上香,然后放礼炮,拉出大鼓,秧歌队打头阵,最后队伍出发。

  在整个队伍中,大锣是总指挥,托头听从大锣的指挥,而舞动旗棒,“丑锣”“俊锣”“丑鼓”“俊鼓”再根据旗棒而摆动节奏,唱腔、走场、队列行走,均有大锣另行指挥。

  刘满库说:“我扮演药包,是江湖郎中。”

  “我扮演武扇西门庆的角色。”张义说:“武扇动作多,最累。走的时候要和文扇逗,和走圆场的逗,和打鼓打锣的逗,就像打情骂俏。西门庆纯粹是花花公子,表演时就要眉来眼去的。那表情都倍儿乐。”

  听到这里,我说:“您给逗一个吧!”

  张义立刻精神了起来,说:“行啊!您看好了!”

  只见他左手贴在胸前,右手做兰花指状,眼神向右侧飘了几下,似有风情,那神情让在场的人看了,不由一起称“好!”

  张义自己也笑了。说:“演什么样的角色是需要琢磨的,按照自己的理解来编动作和表情。武扇潇洒,西门庆一看到文扇潘金莲那个角色,眼神就要亮起来。这还真的不是一下子就能学会的,需要发自内心的悟性。正派的、反派的,表演时添油加醋,一看就带那个劲儿才行。”

  或许是多年高跷经历,看到一个人就能知道他(她)适合什么角色。张义突然认真地看了我,又看了看旁边的一个女孩,说:“比如您和她,如果踩高跷,适合扮演的角色就不一样。您适合扮演樵夫或渔翁,因为您脸型和五官长得比较中性,眉宇间有点男人气。而她皮肤白皙,适合扮演渔婆或潘金莲。”

  

  涧头村高跷表演集歌、舞、戏、杂技、武术五门艺术的精髓,形式火爆热烈,内容丰富。

  高跷队在踩街时,一般采取别花篱笆队形,双队并列行进,两边演员时而交叉,变换位置,在节奏铿锵的锣鼓声中,边扭边行。

  伴随着鼓点,高跷队的队员们时而来个后蹲翻,时而来个怀中抱月,时而表演一个铁板桥,时而表演一个五雷阵,动作难度大且惊险。

  高跷队伍行进中,如遇上坡,走跷急跑而上,遇到下坡,最先是武跷跳着下,武扇引逗文扇,其他角色腾挪辗转,边扭边下。在平地表演时,高跷队的阵法有圆场、月牙场、五雷阵等,此时,四个武跷一同表演绝活,动作有打铡草、拉蝎子、铁板桥等。

  有的商家或人家会在门前设八仙桌,摆上茶点放鞭炮,迎接高跷队伍,以示慰劳。“高跷队在此稍作逗留,凭借木桌木凳台阶等道具,表演绝技答谢商家。在阵阵喝彩声中,高跷演员的动作大开大合,粗犷豪放。一上午,会遇到十场二十场。高跷队也会表演后,停下来,喝几口水吃一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我们一出去踩高跷表演,全家人都跟着出去。家人都喜欢这个。妻子很支持我,给我当后盾。”

  63岁的刘满库点头赞同:“我们村凡是踩高跷的,家里人都非常支持。张义的大哥喜欢摄影,演出的时候跟着拍。不只是家属跟着,每年正月在村里演出,全村的人基本上都会出来。”

  

  

  登高望远,年年高

  看着张义和刘满库兴高采烈诉说着踩高跷的点点滴滴,享受着属于他们的欢乐,作为局外人,我只能意会,却无法真正感同身受那是怎样的一种经历。

  采访那天,刘满库的儿子也来了。他不怎么说话,但能看出他对高跷的喜爱。在基地展厅里,他和父亲学习药包这个角色,扮演的药包惟妙惟肖。

  涧头村高跷传承六代人,如今已是第七代了。目前,涧头村高跷队有正式队员30余人,其中年龄最小的13岁,最大的74岁,由老、中、青三代人组成的高跷队常常受邀参加各类演出,至今已参加演出活动100余场,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力。

  “现在,老一辈踩高跷的大部分都快60岁了,有的不在了,有的身体不好。年轻一代平时都上班,只有周六日才有时间来练。”张义说。

  为了把涧头高跷的艺术传承下去,近年来,昌平区文化委和十三陵镇政府对涧头村大力扶持,为其拨付了专项资金。2009—2010年,涧头村高跷形成书面材料,将高跷的走场、队列、角色扮演,尤其是曲谱和唱词记载于册,以便永久保存。2011—2012年,涧头村在本村和附近村镇招生,知名度越来越高。2013—2014年,又建成专门的训练场所,定期、定量购置、检修设备和道具,在一定条件下给予高跷艺人支持和奖励,调动积极性。

  值得关注的是,涧头高跷技艺在家族中代代相传的形式已然发生改变。2014年起,十三陵中心小学设置高跷校本课,以兴趣班为载体,每周两次课,除了有专业教师授课外,学校还为不同角色的演员准备了旗袍、马褂、长袍等独具特色的满族服饰。6年多来,十三陵中心小学先后有上百名学生学习高跷。

  

  2017年,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涧头高跷”在昌平区十三陵镇涧头村设立传承基地。2019年10月,村里专门购买了防滑垫铺在基地高跷练习场所,让高跷队的艺人们锻炼时更有安全保障。

  在张义和刘满库心中,踩高跷需要内心的坚守,更需要匠心精神。踩高跷的乐趣是经过千摔百练之后的登高表演,是每逢踩街时一家人全体出动的温暖,更是听到人们欢呼时的欣慰。

  “这么多年,高跷是我们一家人的快乐源泉之一。每次表演完,我都会下厨房,做一堆菜,一家人聚在一起,开开心心享受一顿大餐。”张义说。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在每一年春节来临的时候,在每一个节日欢庆的时候,看着高跷,像高跷艺人们那样,登高望远,期盼年年高。这难道不是所有人的心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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