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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水浒传》总导演张绍林 半生拍戏颂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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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戈  来源:  时间:2018-09-10

当记者,他是新华社《新闻战士》封面人物,是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


干导演,他四大名著拍其二,飞天奖、五个一工程奖等获奖无数;


他的人生就像一部跌宕起伏的电视剧,勤奋与拼搏永远是指路的明灯。

       今年4月底,98版电视剧《水浒传》的演员、主创共80多名剧组成员齐聚,录制央视《中国文艺》“向经典致敬”节目,一时间引发了无数观众的回忆与感慨。9月7日18:30,该节目的录制花絮版将在中央电视台中文国际频道播出,9月8日、15日、22日18:00,“向经典致敬——98版电视连续剧《水浒传》二十年聚首群英汇”将分上、中、下三集播出。这次20年重聚,让一位被梁山众兄弟簇拥着的好汉出现在了大众的视线中,他就是央视《水浒传》总导演张绍林。


       提起张绍林,业内大名鼎鼎,91版《杨家将》,94版《三国演义》,98版《水浒传》,还有《傻小李元霸》《厨子当官》《红墨坊》《家有爹娘》《永远的忠诚》《李家大院》……部部作品耳熟能详。对于普通观众来说,他的作品比他更有名。低调的张绍林总是隐藏在摄像机后面,默默地拍着戏,“我觉得导演对社会的贡献就是作品,再多了就是干扰、是噪音。”


       这次《水浒传》20年重聚,是张绍林少有的一次露面。正是这次露面,让记者捕捉到了他的身影。这样一位获得飞天奖无数、拍摄经典作品无数的著名导演,究竟有着怎样鲜为人知的人生故事?带着疑问,记者来到了位于怀柔的张绍林工作室,通过7个小时的采访,深深感受到了他对于艺术的挚爱与执着。

【苦难童年】

两岁时死里逃生

       张绍林是共和国的同龄人,生于河北省邯郸市成安县西街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们家几代都是农民,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我也是这样。”


       小时候,张绍林家里很穷,没钱给他看病,这让他差一点夭折。“我两岁时得过一次大脑炎,整个身体呈弓形,往后挺着。那时候家里人都觉得我不行了,找了一个包装箱,母亲用破棉袄、破被子铺了一下,把我放进去,全家人都在旁边默默地等待,等着我咽最后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父亲突然发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中医从门口路过,那是我们当地很有名望的高大夫。父亲赶紧把高大夫叫进来看我,看完后他找了一个瓷碗,啪一下摔在地上,从里面捡了一块很锋利的瓷片,把我翻了个身,在我后背第七节脊椎处划了一个十字,拔了一个火罐儿,出了一摊黑血。然后我的身体就软了,就缓过劲儿来了,现在我的后背上还有一个十字的痕迹。”


       死里逃生的张绍林用“饥寒交迫”来形容自己的童年,“我上小学时回家老哭,就是因为吃不饱饭。9岁的时候,天还不亮,母亲就把我叫起来推碾子碾荞麦秸。碾完用箩筛出渣子,剩下的粉要配榆树皮,粘在一起蒸一蒸,做面条,口感像泥一样,那时候我们就用这样的食物充饥。”因为交不起学费,张绍林上到初中二年级就辍学了,为了吃饱肚子,他拼命干活儿。“我想拉车给农田送肥料挣工分,但是生产队长觉得我太小太弱,把我赶了回来。不能拉车我就去放羊、捡煤渣。每年大年三十杀羊、包饺子,我就在边儿上狼吞虎咽地啃羊骨头。父亲问我香吗?我说真香!他马上说:‘不放羊,能吃上肉吗?’朴素的话语中充满了人生的真谛,让我从小就知道要劳动才有收获。”

【劳动少年】

挖海河得了关节炎

       上世纪60年代中期,河北省掀起了根治海河的高潮,十五六岁的张绍林去海河做了民工。“我这人不会偷懒,干活时把外面的棉裤脱了,只穿里面的衬裤,但是当时都是裤子磨破了,再穿到里面当衬裤,膝盖是露在外面的,早春的时候天气非常寒冷,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得了关节炎,一直到现在,天气一有变化膝盖就疼。”挖海河的活儿很累,但是能吃饱,“玉米面窝头不限量,管饱,但是白面馒头是定量的。我先把玉米面窝头吃了,馒头留着慢慢吃。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吃馒头,因为太累,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衣服没脱,馒头在嘴里也没嚼,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没有吃完就睡着了。”


       张绍林在海河挖了三个月,个头一下子蹿了起来。就是在这段岁月,他对影响一生的爱好——画画产生了兴趣。“我们要在大坝的侧面做一个巨幅的毛主席题词‘一定要根治海河’,用石头把字排好,然后用石灰浇。这个活儿交给我和另外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人,我给他当下手。偶然的一次,我把手放在纸上,沿着画下来,发现画出了一个很好的手的形象,从那时起我喜欢上了画画。”


       从海河工地回到家,张绍林被分配去浇灌机井房里看机器,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这给他练习画画创造了条件。“那时候学画画没有老师,也没有课本,我就找小人书,照着刘继卣画的画儿临摹。每天我都临摹得着迷,一个上午坐着不动,站起来的时候,屁股那儿的裤子全是湿的,都是汗。画画没有纸,我就捡在那个非常时期街上到处可见的传单纸,用背面画。临摹到一定程度,我开始画写生。一直画了两三年,每天一有亮光就开始画,一直画到黑夜,没有理论指导就靠自己领悟,看见什么画什么。后来我们县文化馆来了一位西安美术学院附中的女学生,我贸然过去拜访,想让她看看我到底画的怎么样。她拿起我的速写本儿,一看就愣住了,问我这是你画的吗?她评价我画的画线条流畅、形抓的准。她的肯定给了我巨大的鼓舞,于是我继续往前走,开始临摹王晓棠、秦怡等人的明星像。”

【幸福青年】

因画画出色走进军营

       1967年底,部队到张绍林的家乡招兵。对于那里的年轻人来说,当兵堪称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可想而知,竞争非常激烈。张绍林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但热情的小伙伴们把他推向了人生的另一个转折点。他们听说有特长优势可以优先入伍,就拿着张绍林画的画儿,带他去了招兵办。带兵连长看了画儿,问张绍林:“这是你画的吗?”不善言辞的张绍林靠在门框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旁的小伙伴连声说是他画的是他画的,带兵连长又问张绍林,这次他终于点了一下头。连长问了张绍林的名字,登记完就让他回去了。后来张绍林才知道,当时招兵的指标已满,为了要他,那位带兵连长到县武装部开了一下午会,给他争取到了宝贵的名额。


       1968年4月,张绍林应征入伍,军队的生活对他来说无比美好。“当时我们新兵都集中在县里的大礼堂,地上铺着草,就睡在地上。那天晚上盖着部队发的新被子,我美美地睡了一觉,平时我在家盖的都是我爷爷留下来的、盖了多少年的老被子,又厚又沉还不保暖,压在身上喘不过气来。一下子换了里外三新的被子,真的感觉幸福无比。到部队的第一顿饭,我吃了馒头和肉烩菜,一开始以为是欢迎新兵改善伙食,没想到第二天、第三天还是这样,天天都是这样。我就给家里写信,说在部队天天过年,生活非常好。”


       张绍林从新兵连到了警卫排,因为会画画又分到了电影队,还被评为五好战士。“我所在的部队是炮兵,驻地在北京平谷,我的家在平原地区,到了平谷才第一次看到高山。后来我们部队到了内蒙古,又从内蒙古到了山西,山西要组建一个新的炮兵师,我到了师部电影队,开始临摹大的宣传画。”


       因为画画,张绍林的命运再次迎来了转折。“有一天我正站在架子上往墙上画大幅宣传画,突然后面有人说话:‘这个战士转业不转业、复员不复员呀?’我回头一看,看到我们文化科长和两位不认识的军人站在我身后。当时我也没在意,继续画画。过了几个小时,文化科长让干事把我叫过去,说太原电视台的军代表要你。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电视台是什么地方,连电视机都没见过,就觉得部队是我的天堂,我当了三年兵就让我离开部队,心里非常不愿意,很坚定地说不去。这件事很快在部队传开了,那时候正赶上老兵复员,要到矿务局当煤矿工人。机关食堂的炊事班班长是我的河北老乡,他找到我,很严肃地说:‘绍林,电视台要你为什么不去?’在他的劝说下,我又找到文化科长,说自己想好了,要去电视台。科长说我给你问问人家还要不要你了,后来回复我:人家同意了,你去吧。”


       就这样,张绍林满怀不舍地离开部队,从此成为了太原电视台(现山西电视台)的一员,开始了12年的记者生涯。尽管只在部队当兵三年,但是那段军旅时光对张绍林的一生影响深远。“部队改变了我的命运,给了我机会,培养了我阳光正直的品格。后来我怀着感恩的心拍了很多部队题材的电视剧,其中描写导弹部队的《石破天惊》,是我拍的第一部现代军人戏,和《亮剑》并列荣获全军电视剧金星奖一等奖。”

【铁脚记者】

从零开始铸就新闻战士

       张绍林到电视台工作的时候只有21岁,对记者这个职业一无所知。“分配工作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老同志说你会画画就当摄影记者吧,就这样我当了摄影记者,被分配到新闻部拍电视新闻。拍新闻必须要到现场,正好适合我这种勤快人。”张绍林没有学过摄影,也没有多少文化知识,但他刻苦、肯学,为了扛好摄像机,他用部队练习射击吊砖头的方式来练习臂力,为了拍好片子,他“偷师”中央台,利用一切机会提高自己。“中央电视台当时叫北京电视台,跟地方电视台有交换新闻节目,十六毫米的胶片,他们播完了,给地方台播。我就把这些片子当成我的教材,业余时间都躲在放映室看,看镜头之间怎样衔接、画面怎样构图,看完我就记在脑子里,就去模仿。因为我学过画画,我拍的片子老同志看了连声夸奖,说构图真好,我得到了所有老同志的爱护和指导。”


       因为工作出色,张绍林被台里派到山西大寨常驻拍新闻,一待就是六年。在这六年,他险些被爆破飞起的大土块砸死,幸运的是他见到了大量文艺界的名家,使其艺术修养有了很大提高。“中国美院的雕塑家、画家在那儿搞创作,还有摄影家、音乐家,我见到了我模仿画画的连环画画家刘继卣,见到了在那里拍电影的崔嵬,对影视创作产生了很大兴趣。就是在那时候,我认识了造型大师王希钟的得意弟子范青山,后来我拍《水浒传》就请他来做人物造型。”


       告别大寨,张绍林开始在山西全省跑新闻,他的吃苦耐劳和敬业精神出了名,人称“铁脚记者”。“我去煤矿拍摄,比那些陪我的新闻干事下煤矿下的多,他们跟着我三天两头下矿。我要拍摄就到现场拍,少走半步都不行,因为镜头的角度有严格的要求。”12年新闻记者生涯让张绍林在全国新闻界小有名气,上世纪80年代,新华社有一本刊物叫《新闻战士》,封面人物就有张绍林。1980年,张绍林荣获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享受首批国务院专家津贴,1982年又荣获山西省劳动模范。三十出头就已取得如此佳绩,所有人都认为张绍林会在新闻这一行一直干下去,没想到,他改行了,而且一改就改到了不沾边儿的影视圈。

【初涉影视】

枪械师一言点醒导演梦

       进入影视圈是一次偶然,山西当时拍一部音乐剧《走西口》,得知张绍林的摄影技术非常棒,就把在电视台工作的他给借了过去,拍完之后效果非常好,一下子打响了张绍林在文艺界的口碑。1982年,电视剧《杨家将》开拍,又请张绍林当摄像。拍摄中接到通知,说内容涉及民族矛盾,要下马。所有人心灰意冷,凑合了事,唯有张绍林是个例外。“听到不能播出的消息,我的眼泪哗哗地流,那么多人的心血难道要白费了?不管能不能播出,我都要好好拍。制片主任劝我:小张,凑合拍得了,又播不了,费那么大劲干吗。我站在梯子上扛着摄像机,说我干吗要凑合拍,时间已经花进去了,钱也花进去了,凑合拍也是拍,认真拍也是拍,我为什么不认真拍呢。”就这样,张绍林高质量地完成了摄像工作。最终,83版《杨家将》还是播出了。因为这部戏,张绍林认识了一位好友,即杨七郎的饰演者、著名电视达人王为念,两人之后又合作了多部作品,友谊一直保持至今。同样是因为这部戏,张绍林留下了忘不了的遗憾,好好拍一部杨家将成为他一辈子割舍不下的心愿。


       拍完《杨家将》,张绍林和王为念二度合作拍摄了电视剧《上党战役》,仍然担任摄影。当时剧组有一位枪械师是老北影厂的,他把张绍林在现场的出色表现看在眼里,问他有没有学过导演,当听到“没有”的回答后,不禁感慨道:“小张啊,你比我们厂老导演的脑子都清楚。”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张绍林,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可以当导演。


       有了当导演的想法后,张绍林开始找剧本,通过朋友介绍得知太原市话剧团的业余编剧石零手中有一个描写山村教师在破庙里坚持办学故事的剧本,看了剧本以后,张绍林非常喜欢,如优美的散文诗一般的语言深深地打动了他。“我没有什么理论知识,但是我有感觉,懂摄影,懂画面,把黄土高原的景色拍得非常美,充满了诗情画意。我让演员根据自己的理解自由表演,我用拍新闻的方式抢拍,演员的表演非常轻松、自如。”


       1985年,处女作《无字的歌》完成了,张绍林忐忑不安,不知道这是一份怎样的答卷,他带着片子来到北京,邀请著名文艺评论家仲呈祥、北京电影学院教授黄式宪等几位老师一起来看片,提提意见,没想到专家们大加赞赏。不久,中央电视台召开全国电视剧规划会,会上,当时的洪民生副台长强烈推荐这部上下集的电视剧《无字的歌》,这部戏甚至成为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摄影系的教学范例。处女作的成功,让那些不看好张绍林改行的人刮目相看,也为张绍林吃导演这碗饭奠定了基础。

【首拍古装】

满山疯跑再塑《杨家将》

       《无字的歌》之后,张绍林佳作不断,《太阳从这里升起》获飞天奖二等奖,《大西北人》《百年忧患》获飞天奖提名奖,《有这样一个民警》获飞天奖一等奖、优秀导演奖、金盾奖,《好人燕居谦》获飞天奖二等奖、“五个一工程”奖……1991年,张绍林终于有机会重拍《杨家将》,那时他已是山西省电视台副台长、电视剧部主任。“第二次拍《杨家将》非常难,我成立了一个募捐小组,到处要钱,一点点要了370万元,才拍完了这部戏。而且这部戏拍的非常苦,我们在山西广武的山上搭军帐,拍辕门斩子的戏,编剧石零去现场看我,就见我穿着一件黑大衣,系着一个旗帜上碎布条儿做的腰带,蓬头垢面,被风沙吹的像野人似的。那时候北京文艺圈里都知道,张绍林像疯子一样满山跑拍《杨家将》呢,他们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拼命三郎’。”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神奇,拼命拍戏的张绍林一心想着弥补心中的遗憾,拍出一部像样的《杨家将》,却不知道命运之手已经把他推到了一个更大的机遇面前。上世纪90年代初,中央电视台拍摄四大名著之《三国演义》,王扶林任总导演,五人担任分部导演,张绍林就是其中之一。之所以有这个机会,正是因为《杨家将》。“当时选导演挑的是古装剧导演,在拍《杨家将》之前我没拍过古装剧,如果没有拍摄《杨家将》,我可能不会有执导‘三国’的机会。”


       在拍《三国演义》之前,张绍林和王扶林没有见过面,第一次见到不注意形象又不善言辞的张绍林,王扶林产生了疑问。“他说《杨家将》我看了,导演有两个人,你的署名在前,还有一个导演,这部戏到底是谁拍的?我没说什么,只是把我拍的两部小戏给他看,一部是讲述小八路押送日本战俘故事的《走向太阳》,一部是展现黄河风土人情的《活寡》。看完这两部小戏,王导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他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中国艺委会给你开作品研讨会了。’”面对质疑,张绍林并不在意,当时的他被央视拍戏的大手笔所震撼,创作的激情喷薄欲出。“30多集的《杨家将》,我一共花了370万元,等到了《三国演义》剧组,我发现拍一集戏就花100多万元;我拍《杨家将》都是借的景,借座庙,借个公园,没想到拍《三国演义》专门建了一个三国城。当时把我给激动的,到剧组报到后一个星期都睡不好觉,有一种创作的冲动,感觉机会来了。”

【征战三国】

13集戏当30集一样玩命

       94版《三国演义》一共84集,张绍林负责的是《南征北战》部分,内容包括空城计、七擒孟获、秋风五丈原等观众非常熟悉的故事。这一部分的主要人物是诸葛亮,而且是老年走下坡路的阶段,拍摄难度非常大。作为导演,张绍林首先给诸葛亮定了性——是人不是神。“我要表现诸葛亮的人性化,是人就会犯错误,比如对魏延对马谡。著名的空城计,他也不是胸有成竹的,而是无奈下的冒险。面对司马懿大军压境,在想不出来点子的情况下,一丢扇子,正好砸在琴上,这种无意之举让他产生了弹琴的想法。而在城楼上弹着弹着琴,突然一根弦断了,诸葛亮的汗都出来了,旁边的童子也很紧张。这些细节都让诸葛亮的人物形象更合理。”


       鲜为人知的是,《南征北战》是全剧最早开拍的,唐国强一进组演的就是晚年诸葛亮。怎样给拍摄开个好头,首次合作的张绍林和唐国强都非常下功夫。“唐国强能演诸葛亮这个角色和我能导这部戏感情上有一些惺惺相惜,因为我们当时都遭到了质疑。有一次去陕西五丈原看外景,我和唐国强一边走一边聊,探讨对诸葛亮这个人物的认识,达成了共识。唐国强演戏很有热情,也很有激情,拍诸葛亮禳星这场戏的时候,我设计了大风,魏延毛毛躁躁打开帐篷,风一吹,把灯吹灭了。当时我们想让树叶在空中飞舞,显示风势之大。从外面抱树叶的时候,唐国强穿着戏服来帮忙,他那时候已经是大明星了,但是从来不摆架子,合作起来特别痛快。那时我们从早拍到晚,大部分都是拍他一个人的戏,头天晚上拍到很晚,第二天早起又接着拍。大段大段的文言台词,他一个字都不带错的,我都不知道他哪有时间来背词。对他的事业心和敬业精神,我由衷地表示敬意。后来《三国演义》播出的时候有观众反映,觉得诸葛亮越演越好,其实不然,我觉得应该是好上加好,因为晚年的戏是最先拍的。”


       《三国演义》张绍林一共执导了13集戏,这13集下的功夫比30集都大。“为了这13集戏,我跑遍了半个中国,在北京拍,在延庆拍,在涿州拍,在青海拍,在云贵川三省交界拍,至少拍了两三个月,春节都是在云南贵州广西交界的地方过的。”跟张绍林拍过戏的人都知道,他在片场是真拼命,而且以身作则,带着全组人一起拼。“有一次我蹲在那儿拍司马懿的戏,一位副导演跑到我身边,说导演,大家累的不行了,能不能休息休息。我看都没看他,只是把腿伸出来,我的脚脖子肿得老粗,一按就是一个大坑。他看了以后一声不吭,扭头就走了。冲着他的后背,我说了一句话:在这个剧组,我不说累,任何人没有资格说累。”


       的确,剧组还真没有谁能比张绍林更累,他导演、摄影一肩挑,别人在树荫下乘凉,他扛着机器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半夜大家都睡觉了,他和演员仍在坚持工作……而且认真的他对每一个细节都严格要求。看过《三国演义》的观众应该还记得一场蜀军渡泸水的戏,因泸水瘴气有毒,致使很多军士丧生,江上漂着一片死亡的裸体士兵,令人震撼不已。“拍这场戏我组织了五百名群众演员,古人过河,都是脱光了凫水,哪有穿衣服的。当时没有人愿意脱衣服,我带头第一个脱,我脱光之后,大家哈哈一笑,现场的工作人员跟着脱,接着群众演员都脱了。五百人赤身上阵,场面特别壮观。片子拍完以后送回台里审,王扶林总导演说,没想到男性的裸体也这么有魅力。”


       张绍林工作的认真劲儿感染了全组,在整个《三国演义》拍摄总队都传为佳话。这种认真与执着也成了他邀请演员的“制胜法宝”。“我拍的这部分除了诸葛亮以外,其他人都没什么戏,但是对演员的要求高,往那儿一站就得是那个人物。比如饰演老年赵云的侯永生,他演过《努尔哈赤》里的男一号努尔哈赤,我们请他演没有多少戏的赵云,他一开始在犹豫,后来我把我拍的小戏《走向太阳》给他看,看完他很激动,马上说张导,这个角色我演了,什么条件都不讲。《三国演义》里有很多演员都是被我们追求艺术的精神所感染而同意出演的。”

【纵横水浒】

四年雕琢只为拍好

       电视剧《三国演义》播出后,好评如潮。此时的张绍林并没有被荣誉绊住脚,反而回归农村题材,踏踏实实地拍了一部四集电视连续剧《沟里人》。《沟里人》拍完后获奖无数,给当时的中央电视台台长杨伟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一年飞天奖,杨伟光是评委。《沟里人》获奖,评委全票通过,最终获得了飞天奖一等奖、最佳摄影奖、最佳导演奖三个大奖。”再获飞天殊荣的张绍林正顶着巨大的压力筹备《水浒传》,“那时候对我的学历、能力有不少质疑声,四大名著的最后一部交给我来拍,很多人不看好。有一天,杨伟光、赵化勇(时任中央电视台副台长)到《水浒传》剧组去审查人物造型,有人提了一句《沟里人》。杨台特别敏感,马上问《沟里人》是谁拍的,我说是我拍的。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肯定。杨台明确指出:《水浒传》不要抢时间,只要拍好就行。正是《沟里人》的成功奠定了我在《水浒传》的威信。”


       以拍好为目的的张绍林从此开始了与《水浒传》近四年相伴的日子,仅准备工作就花费了大量心血。“《水浒传》的原著、评论和评书、连环画、戏曲等各种艺术形式的作品,我基本上都看了。在诸多艺术形式当中,我感受最深的就是田连元的评书版,从头到尾集中听了几天,觉得特别有味道,让我很受益,所以我请他来当艺术顾问。当时我带着编剧到秦皇岛全封闭搞创作,遵循一个指导方针:要好看,有故事,有创新,不能重复过去。这些东西都是在创作中一点一点完成的。比如潘金莲,她在原著里一看就是一个坏女人,我们让她一开始是一个良家妇女,被坏人勾引,一步一步走向犯罪的深渊,这个过程就是我们赋予这个人物的创新内容。另外,我们比较分析过《水浒传》和《三国演义》,《水浒传》改编影视剧的优势在于它的人物有发展,比如林冲,一开始不想惹事,最后被逼上梁山。而《三国演义》里的人物,出场是什么样,下场还是什么样,红脸白脸黑脸,一直贯穿始终。《水浒传》的这种发展与变化,给我们讲故事留了空间。策划时有人说电视剧拍到英雄排座次就可以结束了,但是我们觉得不完整,坚持要以120回为蓝本,将原著中一些相似内容重新做了处理。拍完《水浒传》我们在天津请专家看片,冯骥才从头坐到尾,他说我就想看看你们是怎么结尾的,现在我放心了。对电视剧的悲剧结尾他很赞同。”


       除了忠实原著的剧情,《水浒传》选角的合适至今仍被观众津津乐道,而这些演员都是由总导演张绍林一一把关的。“我们剧组里有一位副导演是演员出身,他盯上了鲁智深这个角色,为此特意增肥。我当时跟他说,同等条件,你优先,如果发现比你条件好的,我就要把你换掉。结果臧金生出现了,感觉特别好,我五分钟就定了让他来演鲁智深。饰演林冲的周野芒斯文儒雅,我找他演林冲,他是拒绝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形象上跟土匪差距挺大,但我看重的是气质和表演。当时报上去,央视领导也有点怀疑,后来经过演员的努力,周野芒因林冲一炮而红。”最让张绍林操心的角色当数武松和潘金莲。“我心目中的武松不希望太油腻,要有一种青春气息。我给副导演的选演员标准是男人看了惭愧、女人看了动心,结果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偶然间我看电视,发现了一部农村剧里的丁海峰,觉得他特别合适。辗转联系上他时,丁海峰正准备转行,不当演员了。把他叫过来试装以后,我认定他就是我心目中的武松。至于饰演潘金莲的王思懿,可以说是送上门来的。我想要的潘金莲是男人看了动心、女人看了嫉妒,选了很多演员都不合适。王思懿当时在天津拍戏,得知《水浒传》剧组在招演员,就让朋友带着找了过来。当时她刚由模特转行为演员,一进门我就觉得眼前一亮。”


       《水浒传》一拍就是近四年,只有一个春节放了几天假,张绍林继续发挥拼命三郎的精神,带领全组人一起奋战。“有一场戏是宋江挥泪斩卒,拍摄地是一座破庙的遗址,为了选景点我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跑,不小心一脚踩进了台阶上的砖缝里,当时就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肿得非常大。我的那帮兄弟们觉得导演摔得这么重,明天肯定休息。没想到,第二天早晨我又出现在现场,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那时候我干活的拼命精神真的是控制不住,就像一个战士在战场上冲锋,抱着摄影机飞快地跑,每拍一部戏就像打一场仗。”


       张绍林把《水浒传》当成了一场硬仗,在这场战役中,他的指挥能力与全局把控艺术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每一场戏、每一个角色、每一段对话都要达到我的最佳水平。香港袁和平团队设计的动作戏当时做了加速处理,我看完以后把速度全部放慢了,重新剪辑,还原真实,我要拍的是历史名著《水浒传》,而不是香港的武侠动作片。如果说《水浒传》是一台大的机器,那么动作戏、演员表演等就是一个个零件,装在这台机器里不能不吻合。”


       张绍林的专业与认真赢得了全组兄弟的尊重,也让彼此之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前不久的20年大聚会,众人相见无比亲热。“这么多年李雪健是第一次参加《水浒传》的活动,我怕他身体吃不消,劝他录完早点离开,但是他一直没有离开录制现场,就坐在我的旁边看,让我特别感动。还有饰演薛霸的李彦,跟我伸出两根手指上下晃动三次,意思说自己拍了两年,一共演了两集戏,只拿了两千块钱。大家在那儿哈哈笑。遗憾的是,就在节目播出前,李彦因为胃癌去世了,这次聚会也是他最后一次与‘好汉们’相见。”


       《水浒传》无疑是成功的,堪称张绍林导演生涯的一座高峰。因为这部戏,张绍林从山西来到北京,正式调入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中国文联“世纪之星”、中国首届“百佳艺术工作者”称号、首届中国金鹰电视艺术节“最受观众欢迎的电视艺术家”、中国视协“双十佳”导演……这一项项荣誉他当之无愧。

【英雄无悔】

心怀两梦激情依旧

       《水浒传》之后,张绍林还有多部不同风格的作品问世,如:《嫁到非洲》《台湾海峡》《国宝》《傻小李元霸》《厨子当官》《红墨坊》《家有爹娘》系列等等。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其作品的共同点,那应该是“英雄赞歌”。对英雄的赞颂是张绍林作品永远的主题,尤其是劳模,他拍过教育战线的劳模、计生工作的劳模、修撰县志的劳模、交警劳模、刑警劳模,还有最著名的劳模杨善洲和沈浩。张绍林拍的劳模有人性有情怀,有血有肉,真实感人。“英雄人物首先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是食人间烟火的人,也有七情六欲。把英雄放在一个普通品格中去塑造,才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同样当过劳模的张绍林,从心底里理解劳模、敬爱劳模,“在拍任何一个英雄模范人物的时候,我都对他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爱他们,我能理解他们的品格、他们的优秀,所以我能拍出他们心底的质感。”由张国强主演、反映沈浩同志先进事迹的电视剧《永远的忠诚》刚播完,著名文艺评论家仲呈祥早上七点就给张绍林打电话,对这部剧大加赞赏,认为这是他继《水浒传》之后的又一部成功之作。当时张绍林正在前往电视剧《红军东征》外景地的路上,即将开始自己的又一场英雄征程。“我觉得一个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不能没有英雄的崇拜。有民族气节、敢于说真话的人都是英雄。”


       心怀英雄情结的张绍林,最大的梦想是重拍《杨家将》。“我拍过两次《杨家将》,一次摄像,一次导演,但都不是很满意。我想把杨家将这样的英雄人物好好拍一下,这是我的一个梦想。”已近古稀之年的他还有一个梦想——拍一部反映重庆大轰炸中小人物壮举的电影,故事早已在他的心中成形,男一号更是属意老朋友王为念。“如果能把这两个梦想实现,我的艺术人生就圆满了。”坐在窗前的张绍林,眼神坚定而执着,仿佛已经回到了金戈铁马、炮火隆隆的战场……


       其实,张绍林自己何尝不是一位英雄,从36岁拍到69岁,半辈子奔波劳碌,再苦再累再难都不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始终保有对艺术的敬畏,认真对待每一部作品,“每拍一部戏,我都特别紧张,紧张得睡不着觉,生怕拍不好,就像小学生进考场一样,老是担心卷子答得不满意。直到现在,我拍戏都会很不轻松。”在影视创作的道路上,张绍林用一颗真心、一腔热血、一往深情谱写出一生无悔。

【编后】

他的字典里没有“凑合”

       在采访张绍林之前,心中一直在想,这位四大名著拍其二的国家一级导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等到见面之后,心情顿时轻松起来。标志性的马甲,质朴的微笑,如同逛早市时偶遇的邻家大爷,丝毫没有名导演的架子。干记者时被当成可疑分子盘问,拍“三国”时被合影的学生质疑是假导演,对于自己的外表,张绍林毫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一部部立得住的作品。从33年前的处女作《无字的歌》,到6年前拍摄的蔡琳、高梓淇定情之作《李家大院》,分镜头,台词,主题歌……每一个细节张绍林都如数家珍,这些作品像他的孩子一样,全是心头肉。在张绍林的字典里,没有凑合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几乎没有人能听到表扬的话,哪怕是他曾经的副导演、合作八年的康洪雷,“不势利,做事情没什么猫腻,很正很阳光”已经是极高的评价。在张绍林看来,把活儿干好是应该的,如果干不好,他会真的生气真的骂。张绍林的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不怕不会,就怕不学,从记者到导演,他都从门外汉做到了顶尖人物,靠的就是挂在嘴边的四个字“勤能补拙”。他的人生离不开拍戏,当他谈起作品、谈起梦想的时候,眼睛里真的能放出光来。张绍林说“搞艺术最根本的素质就是真诚”,而真诚正是他留给人最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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