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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坛老农与华侨千金的爱情 遗孀曾彩美:难忘刘绍棠燃烧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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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子  来源:  时间:2018-11-05

  刘绍棠,中国乡土文学作家,通州儒林村人。1948年参加革命,195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13岁开始发表作品,20岁成为中国作家协会最年轻的会员,是上世纪50年代中国文坛的“神童作家”。曾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联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1995至2003年,出版《刘绍棠文集·大运河乡土文学体系》文集10卷;2018年出版《运河之子 一世情缘 刘绍棠大运河乡土文学书系》文集20册。

  有句话颇受欢迎:“我看到了爱情的模样。”

  网友们用它来表达生活中,猝不及防看到的、美好情感瞬间,赋予了爱情呼之欲出的动感与温暖。那么——

  如果我说,我也看到了爱情的模样,从一位83岁遗孀那里呢?

  如果我说,他们是17岁恋爱,19岁结婚,20岁生子呢?

  如果我说,他们一位自称“农家子弟”,一位人称“华侨千金”呢?

  这组爱情的模样,静静地生长于岁月长河之上,任逝者如斯夫。

  刘绍棠、曾彩美。

  采访曾彩美老人是在一个秋日,而这采访之约是从夏天开始的。从小和刘绍棠一家就很熟悉的李岩先生,去了法国三个月。于是,从夏到秋,终于等到有熟人在场、老人家能相对自如的采访氛围。果然,待我们走进和平门文联红帽子楼曾老家时,老人家坐定又起身,从里屋拿出好几张大大小小、写满字的纸:“我准备了一下。”有些故事,不用刻意追寻,因为自身的饱满,会喷薄而出。然而,看上去白皙、文静、瘦弱的曾老开口就哽咽了:“我忘不了他一生拼搏……”

  我们回忆一个人,往往是细节、瞬间率先涌现。然而,曾彩美不是这样的。

  她的回忆,是多维度的,有细处,更有离地三尺的宏观。怀揣上苍的刻度尺,日日月月年年,反复丈量已逝丈夫61载的人生。那种清醒与客观,旁观来看,猝不及防会转换成冰冷的提醒:相爱的人,已阴阳两隔。怕老人讲述太投入,导致伤心。我时而会故意打岔:

  “阿姨,回望一辈子,嫁给他幸福吗?”

  83岁的她一愣,突然露出了害羞少女的笑容,很美:“幸福!”

  讲故事之前,有一点需要说明:

  曾老请女儿把采访稿打印出来,共22页。然后,她分别用红、黑两色钢笔和铅笔、尺子,标示、修正。后又发来微信:“朱子你好!对不起,稿子涂改得很乱,也来不及理出个头绪,就交差了,真抱歉!我这个人,不爱出头露面,但为了绍棠,为了他用命换来的文集,我愿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只是让你们辛苦了……”致以敬意。

  

  20岁之前他是“别人家的孩子”

  神童、恋爱、北大作家协会最年轻会员

  刘绍棠出生在大运河畔、通州城东南儒林村一户普通的农家。只是出生的日子有些特别,2月29日是每四年才有一次的日子。曾有一位外国友人艳羡地对他说:“你四年才过一次生日,现在才10岁多一点,你将永远年轻!”

  刘绍棠从小就聪明,母亲唱的歌谣,民间艺人讲的历史故事,他都能很快记住,还能生动地讲述给小伙伴听。按现在的说法,刘绍棠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学到大学,那简直就是一路“开挂”。

 

  “神童”吟诗作对写连载,受邀河北文联

  刘绍棠不满7岁时,村里有一个红火的小饭铺,一直没有名字。一天,女老板请了外村两个教书先生给起名。两人酒足饭饱后仍想不出好名字。这时在门口玩的刘绍棠突然说:“李白有诗‘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就起名‘柳香居’吧!”两个先生和店中人都极为惊讶。后来饭铺正式起名“柳香居”,还请人写了匾额。

  曾老还忆起一个关于对联的趣事:“年年春节,刘绍棠最爱欣赏家家户户大门上形形色色的对联。有一副他最喜欢的:‘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却因‘当’字不吉而上不了门板。他深深遗憾却引发了灵感,把下联改为:‘金运河银运河金银运河运金银’。竟被写对联的先生欣赏而书写,张贴在门面上人前显贵。刘绍棠评说:‘也许,这个下联应算我公开发表的第一行作品。’” 

  刘绍棠上小学,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看很多课外书,被称为“书迷”。曾老特别提到了刘绍棠一位恩师:“刘绍棠6岁,到邻村小学读书。田老师很有口才,文笔也好。他每讲一课书,都要编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在田老师门下受业四年,听了上千个故事,培养了发达的形象思维,播下了文学的种子。日后成了作家的刘绍棠不忘感恩,田老师摇头:‘这不过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在田老师的训诫下,刘绍棠还养成了一个好习惯,无论写任何文字都要打草稿;正式誊写,必须卷面整洁。这习惯保持了一辈子,受益无穷。刘绍棠回忆田老师的散文《师傅领进门》三十来年一直作为教育部指定的语文阅读教材,影响深广。”

  10岁时刘绍棠离开了儒林村,到通州模范小学读高小。第一次作文,他一口气写满了五册作文本,写出了长篇《西海子游记》,轰动全校。

  曾老补充:“不久,通州潞河中学的三位学生创办了‘益智学会’,出版了《益智周刊》,吸收刘绍棠参加。从此,他阅读了鲁迅先生和许多现代著名作家的作品,并模仿刘大白的《三儿苦学记》,以自己从农村进城上学的经历为原型,写了个连载小说《飘零》,在《益智周刊》上发表。后来,周刊被国民党勒令停刊,连载小说也就半途而废了。不过刘绍棠评说这段经历,使他不知不觉走上文学之路。”

  1948年7月刘绍棠小学毕业,考进北京二中。曾老说:“有说是5000人报考,他是第一名,也有说是3000人,现在无从查起。但他的老同学说确实看到学校红榜上,头一个就是刘绍棠。1949年12月,13岁的刘绍棠开始在《北京新民报》发表《邰宝林》《缝鞋匠》等生活小故事。自此一发不可收,越写越多,越写越好。进入14岁的下半年,便开始发表几千字的短篇小说。《蔡桂枝》被刘绍棠视为短篇小说处女作,而发表在《河北文艺》上的《新式犁杖》,被评为三等奖,引起了河北文联的关注。初三寒假后回学校,传达室交给他一封信,邀他到河北文联去工作。他在北京二中还差半年初中毕业,就去了保定的河北文联。在那里他常去图书馆看书,读了大量的孙犁的作品,奠定了他后来写乡土、写家乡人民的基础。”

  

  高一写的小说,被叶圣陶选进高二课本

  到文联半年后,因年龄太小,刘绍棠被保送到通县潞河中学读高中,学还没开始上,他就创作了《完秋》《暑伏》两篇小说。8月底,他把这两篇小说给主持《天津日报 文艺周刊》的孙犁寄去了。那时候刘绍棠家穷,他还在信中说,您看能不能发,如果能发,请赶紧把稿费寄来。后来9月和10月各发表了一篇,这两篇文章的稿费,就够刘绍棠和他妹妹一学期的伙食费了。

  曾老回忆:“《青枝绿叶》1952年9月发表,是绍棠高中一年级暑假写的作品。发表以后,被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叶圣陶先生看好,选入高中二年级语文课本。1953年秋季开学时,含有《青枝绿叶》的高二语文教科书就启用啦!那时绍棠和我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特别崇拜刘绍棠的我,没有机会上《青枝绿叶》的课,有点遗憾。而刘绍棠则被请到高二课堂,讲创作体会。” 

  这对一位少年来讲,心理上可有狂喜?

  曾老解释:“那时候我们潞河中学特别好,他的小说进课本,也没把他捧上天,你该干什么你干什么。所以他的骄傲、自大、狂妄,没有那么严重。在当年他写的日记中这样告诫自己:‘《青枝绿叶》编入高中语文第三册,同志、同学及远方人的称赞,都是鼓舞,不是腐蚀!’”

  

  执意从北大退学

  1954年,18岁的刘绍棠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他是儒林村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进了中国最高学府,全村的父老乡亲为他骄傲。当时大学的院系调整已经完成,北京大学与燕京大学合并,北京大学搬入了西郊的燕大校园。未名湖的湖光塔影、图书馆的丰富藏书、老教授们的渊博学识都让他着迷。但不久刘绍棠发现中文系的许多课程设置对他的小说写作帮助不大,大学的系统学习与他的文学创作不是一个路子。

  曾老说来笑:“何况当时学校清规戒律多,强调集体生活,强制跳集体舞,刘绍棠很不适应。1957年发表的《西苑草》,对此有所贬责。”

  他更渴望投入火热的生活,去写他熟悉的乡亲们。经过冷静思考,他写了退学申请。

  当时任北大副教务长兼中文系主任的杨晦教授,两次把刘绍棠约到自己在燕东园的家中,劝他不要退学。但刘绍棠去意已定,他在北大学习了一年后,正式从北大退学。北大退学后,刘绍棠专心写作,很快出版了长篇小说《运河的桨声》和《夏天》。1956年春,20岁的刘绍棠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成为作协中最年轻的会员。

  

  17岁初恋,土洋相惜

  刘绍棠年轻时的照片,戴个眼镜、大眼睛、巴掌脸,很帅气。曾老笑着否认:“帅倒不见得有多帅。他农村出来的,皮肤黝黑。小时候尤其中学的时候,他又瘦,常绷着不笑,凶了吧唧的!”

  “啊?那您就喜欢他了?因为他聪明吧?”

  “当然是聪明,特聪明。原来我在国外,就特别喜欢文学。现在我和他是同学,他小小年纪就发表那么著名的作品,我特别崇拜他。因为我原来幻想将来能够写作,不一定要写小说。但是一看他那小说,我彻底没戏。我的语言都是‘学生腔’,而他上世纪50年代的小说,就用农民口语,特生动!”

  “农民口语,您喜欢吗?”

  “农民的口语,具体、形象、生动、活泼,我喜欢!”

  “那时候追他的女孩多吗?”

  曾老笑了:“也没有,他不敢,那时候有风险。”

  

  他写:“万里姻缘一线牵”

  刘绍棠曾在《刘绍棠小传》一文中,有这样的记叙:

  “我的老伴曾彩美同志,44年前在海外地下入党时又名白樟,那时她15岁。新中国与她所侨居的国家建交以后,双方必须遵守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一部分华人共产党员放弃国籍,转入该国共产党。一部分人退出中共,继续在该国侨居。一部分撤退回国,接受党的安置。白樟不肯退党,也不肯变为外国人,便以回国祭祖为名,告别父母兄姊一大家子人,抛弃富商家庭的优裕生活,只身一人踏上归途。

  “万里姻缘一线牵。她回到祖国不久,便遇见我这个大运河边的农家子弟出身的青年作家。经党批准,结为夫妻,至今已经41年,风雨同舟,安危与共。”   

  通州档案馆还有这样的资料:

  “这是我1953年7月-1954年1月的半年日记。真实记录了一个年轻共产党员的政治思想动态和革命理想与激情。也记录了我和曾彩美的恋爱活动。经潞河中学党支部批准,我和曾彩美的恋爱活动可以秘密进行,但对外不得公开。 

  刘绍棠 1992.5.27”

  

  她说:“‘希望’指的就是我”

  在曾老的记忆中,早期情动的确伴着“地下党”的惊心动魄,而她代号“希望”。

  “我到潞河中学和绍棠同级不同班。他是学生会副主席,我是生活委员。工作中接触,感到这个人挺好的,朴实、热情、认真,并没什么其他想法。我回国前,是中共预备党员。回来前情况紧急,关系没转过来。为了接上组织关系,我给国外的入党介绍人写了封信,因为保密的原因,不能直书,就隐写:‘第一本书有了,请把第二本书寄来。’那边看懂了,把关系转来了,还要审查。

  “转到学校党总支,已是学生党员的绍棠知道了。以他对共产主义信仰的特有敏感,很是高兴。日记里有记录:1953年9月13日, 除了5月27日,我就是今天最快乐了。我的内心在跳动,在唱歌。我告诉谁?谁也不能告诉。我想对别人说,逢人便说,她是共产党员,可是不能,因为这是党的秘密。听曾民说‘希望’是候补党员,我多么激动啊!……”

  曾老笑得平和:“这个‘希望’指的就是我。因为当时关系尚未明确,他就用了这个语意双关的代号。”

  

  21岁之后的22年他是“倒霉蛋儿”

  划右、退稿、劳改、卷烟纸上写小说

  1957年风云突变,刘绍棠被划为“右派”。1958年2月,被开除出党。这个重要的人生节点,有一个很重要的资料:一封信,遗失了。

  

  网上有书信出售,重要的一封丢了

  现在网上总有名人书信售卖,刘绍棠的书信也有,还挺贵。对此,曾老笑:“现在网上出售刘绍棠的书信,可值钱了,真的很值钱,上千上万的。还有书也出售,有的是刘绍棠送人家的书。”

  不过,倒是有一封遗失的信,曾老一直挂怀:

  “刘绍棠被开除出党的当晚,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说‘虽然我是被开除出党了,但是我要做一个叫名亡实存的共产党员’。是写给潞河中学比我们高一届的师兄的信,师兄那时候在军队院校学习。刘绍棠1979年平反之后,那位师兄就把那信的复制信给了刘绍棠。为此,头几年我还去了石家庄一趟,跟这师兄讲,可以不可以把刘绍棠给的信,交给档案馆?他说找不着了。现在这位同志去世了。这是很重要的一个资料啊。”

  

  《金色运河》50万字书稿,没了

  在刘绍棠跌落的人生节点,还有一本50万字的长篇小说《金色的运河》,遭遇了被“活埋”的厄运。

  曾老现在回忆起来,依然唏嘘心疼:“那本书特别可惜,是刘绍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他写农业合作化那段历史。1957年8月,刘绍棠被‘划右’,这部已经在印刷厂制版的书稿被退了回来。我记得信封上写的‘刘绍棠先生’,‘同志’都改成‘先生’了。刘绍棠虽然被打倒在地,但仍少年气盛。将稿件装进一个小木匣子里,然后埋在我们院的枣树底下。1979年平反之后,有些出版社就想出这个书。掘地三尺,全是泥巴。没了,痛心。”

  

  署名“曾者夫”,依然不能发表

  刘绍棠作为写作上的天之骄子,突然被剥夺发表作品的权利。

  “他一开始不适应,我讲一个小故事。他那时候写了一个短篇,没投给北京,他投给了上海的一家杂志。小说寄出去不久,就来了一封信,说你的小说写得好,我们准备要采用。请你把你们单位的地址和电话告诉我们,得有单位证明。他一看心就凉了,没门儿。他没有单位,他是从劳改队出来的。再说他的名字,他化名叫‘曾者夫’。他不太爱跟人讲这个事儿。但是我记得特别深刻,我姓曾啊,‘曾者夫’就是姓曾的丈夫啊!他决定心无旁骛,埋头写他早已向往的京东革命斗争历史的长篇小说。”

  

  装订的书稿,被扯着引火烧炉子

  从那个时期以后,刘绍棠开始埋头写长篇。

  “当时不能发表,写完了以后,就用大稿纸工工整整地抄写,抄写完了以后让儿子装订,用比较厚的牛皮纸做封面。他一直在家,等待分配,没有工作。一直到1966年,大概写了三、四本都装订好了。后来红卫兵串联,就撕扯那个稿子,当引火烧炉子,就这样就残缺不全了。现在残稿还在档案馆。

  “但是要说明一下,那几年他没白活,而是专心致志写长篇小说。重写于1979至1981年的长篇小说《狼烟》,便是依据上世纪60年代中期所写的《狼烟》残稿整理修改的。”

  曾老劫后余生一般,长出一口气。

  

  绝不停笔,剪刀、糨糊也讲究

  “无论多难过,他也不停笔吗?他当时的创作状态是什么样的?”

  曾老坚定:“多难过的时候,他都没停过笔。他写东西的状态,原来农村是炕,他就弄一个板凳趴着写;农村那会儿有包烟卷的纸,他随便逮着一个什么就写。然后,有时间再把它写在草稿纸上,反复修改。最后,再誊一遍,假如让我抄的话,就等于第四遍稿。

  “稿纸上从来不乱涂乱画,稿纸不有格子吗?有错的,他就把它剪下来,再用糨糊贴上对的。所以他的卷面特别的整洁,编辑都特别喜欢。他的工具是剪刀,剪刀还必须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一把;钢笔也是我给他的一个派克,钢笔也是用到底,后来还用蘸水笔。

  “还有,有人找他来聊天,他嘻嘻哈哈聊得很开心。然后,等人家走了以后,我就很奇怪,桌上有什么纸片之类的,他就马上拿过来写。这思想怎么转变那么快,我就做不到啊。”

  

  赴黄泉为什么没有“替身”?

  通州区档案馆,收集了刘绍棠1600件文稿和纪念性文物。其中有日记,被曾老称为“青春日记”,记录了他们的恋爱历程。刘绍棠、曾彩美是1955年19岁经组织批准结婚的。第二年,儿子松萝出生。按曾老的话说:“大儿子是在绍棠鼎盛时期出生的,女儿则是最倒霉时出世。我家老二是1957年生的。几次批判大会,我正怀着她,我们同学照顾我,说甭去,甭去。

  曾老曾经说过:“他要不走,我还心甘情愿地伺候他。他走得太早了。现在影视表演什么的尽有‘替身’,怎么赴黄泉就没有替身了呢?要有,我替他多好!留下他,再继续写大运河,写新时期的乡土和运河儿女。”

  即便再有同理心,我也无法准确感同身受“替身赴黄泉”背后的深情、悲凉与希望。

  

  18年拼尽全力打造新时期成就

  糖尿病、中风、偏瘫、肝腹水,也拦不住创作

  1979年,刘绍棠终于被彻底平反,创作又一次进入高潮。几年时间完成了数十部长篇与中篇小说,成为新时期最高产的作家之一。1994年,刘绍棠在为文集而写的《小传》中,这样评价自己的文学创作:“我的主要成就,是新时期以来取得的,形成了我的乡土文学创作体系和理论体系。”对此,曾老解释:“刘绍棠所说的乡土文学创作体系,涵盖了1979年重返文坛以来所写的12部长篇小说,30部中篇小说,以及精挑细选的为数不多的短篇小说,总体描绘了京东北运河家乡的20世纪风貌。而乡土文学理论体系,则是与乡土文学创作体系相伴而生的,累计出版了《四类手记》等11本散文短论集。”

  生命燃烧,是要付出代价的。刘绍棠不顾一切地拼命写作,健康状况急剧恶化。

  

  突然病倒,身体仅剩“半壁江山”

  1988年8月初,刘绍棠突发中风,经过治疗,刘绍棠的命保住了,却造成了左体偏瘫,自嘲“半壁江山”。

  曾老说起就像昨天一样清晰:“犯病的头天晚上还写了一个关于旧京小说出版策划什么的,还要给北京晚报,第二天上午就病倒了。回家的时候,走路离了歪斜。到北大医院看病,那时候他没蓝本,那病房进不去的,就在急诊室待着。脑血栓就是要抢救及时,他一直到第二天的晚上才转到了宣武医院。而且一开始把它当作什么心肌梗死,没往脑子那方面考虑。所以就耽误了,偏瘫了,脑子虽然没傻,但是写作起来特别累。”

  

  各有活法,他选择拼命燃烧

  刘绍棠有多拼命?曾老回忆了一些生活细节。

  “我们在光明胡同的时候,住的是南房,后面没窗户,前面有两扇窗户,平常也不怎么开。屋子面积很小,他一边写一边抽烟,满屋子的烟雾,通宵达旦。后来,脑血栓让他把烟给戒了,把酒也给戒了!

  “为治偏瘫,他又感染了肝病。1996年,他肝腹水肚子那么大,还挺着。人民文学出版社责编来找他校对《村妇》,他就说有些地方再顺一顺什么的,把病房当作了自己的工作间。从住院的头一天起,挺着大肚子,蜷缩在病床上,对《村妇》进行了文字梳理,五日而成。他就是这样不要命的。本来肝腹水也神奇地治愈了,后来一系列的会特别多,他自己当了中国作协副主席也兴奋。但自己也知道晚了,现在身体这个样子,负担太重了。所以1997年再复发以后,就没救了,谁也挽回不了他了。想起来特别痛心,他就是拼命燃烧的一生。”

  曾老的讲述,听不到一丝抱怨和冲突,条理而温和。她给刘绍棠提建议也都是委婉的,因为敬重。

  “我劝过他一回,还特别动了脑筋,不能不说,但又不能太明显,好像规劝他是谴责他什么的,就用这样的口气:我说你看孙犁那些老同志,身体也不好,但也长寿,是不是?你看我说话够婉转的了,其实我有目的,想说你原来身体不错,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他回我一句话:‘人各有各的活法。’一个中风偏瘫、严重糖尿病和肝腹水的人,能不知道自己的状况吗?他说:‘记得了自己的年龄,要赶快做,虚荣诱惑和物质刺激都不能使我动摇。’那是他的肺腑之言。”

  

  开始出文集,他仅看到4卷

  刘绍棠深知自己身体问题,开始抓紧时间编选文集,拟出了1-10卷的大纲。说起文集,曾彩美体现了无比强大的“贤内助”的素质,文集出版的一切细节,了然于胸。

  “最早是1994年,当初他觉得一个人要出文集,好像属于人生结束阶段。但是从1994年开始,他就考虑这问题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1994年当时的十月文艺出版社,让刘绍棠写了总序、小传。现在我们怎么看他的作品,怎么了解他这一生,这是很重要的一个资料。1995年4月出版了文集第一卷。

  “1996年刘绍棠亲自审定的稿件,我做一些辅助的工作。2月,出了文集的卷二、卷三。

  “1997年1月出了卷四,他是1997年的3月去世的,所以就等于到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是亲眼见到了这四卷。”

  

  1997年到现在她为他活着:

  编辑后5卷文集今年再出20册文集

  曾老是语文老师,校正字句的错讹是强项。刘绍棠第一次出版的后5卷文集,都是她殚精竭虑编辑、校对的。而她也终于等到了,2018年5月出版的新编辑的刘绍棠文集20册。 

  

  8年,终于首次出完了10卷文集

  曾老出文集,有时会急哭:“既不能遗漏了要点,还要避免重复。选什么?怎么编排?原本就优柔寡断的我,有时急得暗自掉泪。还有内容的把关问题。我这人胆小,又怕给出版社惹出麻烦。”对这后5卷文集的出版细节,曾老的熟悉是刻在脑子里的。

  “1997年的6月出版第五卷,稿件还是绍棠生前自己准备的。

  “1998年9月出版第六卷,开始就是我替他准备稿件了。

  “2000年3月,出版了第七卷、第八卷。这七、八两卷是中篇。

  “2001年的6月出了第九卷,这一卷是早年作品。

  “2003年出的第十卷。第十卷是他的散文随笔集。

  “从1995年到2003年,8年把文集出齐了。没有这么出文集的,一般都是一股脑出版。这样一本一本地出,很艰辛。而且,除了我们自家以外,真没有能够拥有全部文集的。”

  

  文集一套20册,“北京十月文艺”再出版

  深爱,永远有牺牲的行为,却不存半点儿牺牲的意识。就像曾老这样,付出一生,竟然还有自责:

  “从2003年之后,15年时间,反正我也挺没能耐的。怎么能为他争取出书?市面上都是一些畅销书,一出好几百万册,听起来我都吓死了!

  “一直到2017年,他逝世20周年,我就鼓起勇气给北京市委写了一封信。因为在这之前北京市委给北京的作家每个人出一本书,所以我想来想去还得依靠党。市委同意了!我再跟出版社联系,正好有远见卓识的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也计划出版刘绍棠的书,很快接受了我们的出版请求。

  “2017年7月份,我们就签订了合同。紧张了多半年,到2018年的5月出版了。反正我感觉出版社挺重视刘绍棠文集的(章德宁副主编担任总策划),可以说是全体总动员。为了小说里的一些农村习俗,用语什么的,挺费斟酌的。过去的文集,刘绍棠自己说,文集拿到手,就跟砖头一样的重。这次出版社特别好,给改进一下,把它化小了,原来是十卷,现在变成20册。长篇小说12册,中短篇小说6册,散文随笔2册。大概500万字。这个文集出版,我们全家真的好高兴。”

  

  他俩的相互评说

  刘绍棠在《约法三章》一文里,这样说:

  “对于我的评价,要请跟我生活了41年的老伴负责衡量。如果我缺乏‘自知之明’,她却不乏‘识人之智’。在她眼里,我跟天才、伟大、坚强、卓越、超凡……这些溢美浮夸的字眼,一点也不沾边儿。户口本上,她是户主,我是‘户主之夫’。41年来,她以自己那单薄瘦弱的身躯,护卫一个令她日夜忧心的男人。这个男人如果有什么优点,也只是:对妻子,讲情义;对父母,知孝敬;对儿孙,负责任;对事业,很努力;对吃穿,不讲究。平凡而又平凡,普通而又普通;看到和听到别人对我的赞美,她比我还脸红。” 

  曾老说一直不赞成人家给刘绍棠戴高帽,连“著名”在她看来都是廉价的。她说她和刘绍棠心有灵犀,并赞赏刘绍棠的对自己的评价:

  “我在中国文坛坎坷辛劳一生,挣到了乡土文学作家这个‘功名’——文化人中的‘田夫野老’。”

  “一个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农家子弟和文坛老农。”(部分图片提供曾彩美)

  

  刘绍棠与他的文学语言

  □李岩

  我第一次知道刘绍棠这个作家,是儿时。

  母亲是师大附中的语文教师,经常从学校图书馆借阅书籍,也会给我借一些儿童读物,其中最多的就是已停刊的《儿童文学》。我记得曾在1957年的一期上看过一个启示,内容大意是检讨:编辑水平不高、思想不成熟,选了右派分子刘绍棠的小说。

  刘绍棠的爱人曾彩美阿姨和我母亲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同班同学,后来还同在师大附中教书。曾阿姨和刘绍棠已结婚,因为生孩子才休学一年成了我母亲的同届同学。刘绍棠那会儿正少年得意,不承想刘绍棠命运瞬间改变,而且连累了家人。曾阿姨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但她不离不弃,独自支撑一家的生活。

  “文革”结束后我在师大附中上学,刘绍棠平反,重返文坛,每写出一本新书他都托曾阿姨带给师大附中语文组。因为我经常出入语文组,于是我也有幸成为最早的阅读者之一。当时语文组的老师们很喜欢刘绍棠,一位高老师对我讲他喜欢刘绍棠的语言文字。他认为刘绍棠的文学语言风格独特,这种语言风格在刘绍棠早期作品中就已经形成。

  往事如烟,今年新编刘绍棠文集出版了。

  有成就的作家除文学家之外还有另一个身份,即语言学家。中国的作家鲁迅和老舍都被称为语言大师,俄罗斯作家普希金更被誉为俄罗斯文学语言的创造者。

  好的作家必定有非常好的语言表达能力。著名乡土文学作家刘绍棠不满二十岁时的作品《青枝绿叶》入选中学语文课本也是因为其优秀的语言。能够入选中学课本的文章首先得是规范的文章,以便让学生正确掌握汉语语法和词汇。

  刘绍棠的文学语言独特,这在他初期作品中已有体现。师大附中有一位语文教师,他教书时讲过刘绍棠的作品。他认为刘绍棠的文章斟字酌句,锤字炼句。他的文学语言读起来朗朗上口,通顺流畅,给读者留下音乐般的美的享受。刘绍棠重新开始写作以后经常把新作送给语文组,他看到后再三强调刘绍棠保持了他的语言风格。

  著名翻译家郑恩波精通俄语、塞尔维亚语和阿尔巴尼亚语,他还是研究刘绍棠的专家。正因为郑先生熟悉很多种语言,经过对各种语言的比较,他认为刘绍棠未来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会更重要,这正是源于刘绍棠作品独特的语言魅力。

  现在有人提到文学作品同质化的问题,同质化主要表现在语言的使用。如今能熟练使用三千至五千汉字写文章就不错了,而中国以前经常使用的文字有上万个,这不能不说是个问题。

  说到底文学首先是文字艺术,一部可以流传久远的文学作品,其文学语言是否站得住是一个重要因素。中文不像西方语言,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语法,主要靠语句行文,所以优美的语句往往是文章的灵魂。而刘绍棠的文学语言就具有这样的质地,他的作品饱有丰富的词汇量,且有节奏感。刘绍棠说他的语言是京东土语,其实这可能是错的。有语言专家认为现在通常使用的所谓北京话倒是曾被阿尔泰语系的满语影响过的,所谓北京话的标志儿化音正是这种特征之一。

  而京东倒可能使用原本的北京话。据刘绍棠所描述的儒林村应该是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此地虽然离北京城区只七十公里,但在历史上曾隐藏过反清武装,抗日时期还有八路军,可见这个地方确实比较隐蔽。这样说来在此处保持一些北京地区原有的语言特征也是有可能的。 即使一个作家熟读古文,在用现代白话文写作时也很难做到将古代汉语与现代语言水乳交融。中国使用白话文写作之初很多文章都是半文半白,看上去很别扭。而刘绍棠行文造句虽然夹杂着些许古语,却毫无违和感,这其中必有原因。

  老舍是被公认的京味儿作家,刘绍棠也是北京作家,却很少有人强调这一点。刘绍棠自己说他属于土著,奇怪的是他的作品看似是在写农村和农民,可是从他作品中的人物一言一行中却不同于中国其他地方的农民。至少在文学作品里,中国农民大多是比较忠厚木讷,不善言辞的形象,而刘绍棠笔下的人们却操有一口生动活泼的语言,让人另有认知。

  刘绍棠的文学生涯分为两个节段,二十一岁后他基本上停止写作,直到四十三岁时重新开始写作。在停止写作的二十多年里他在田间地头与当地人同吃同住同劳动,据他说他在这期间积累了非常丰富的民间语言,以至村妇吵架他都看得津津有味。他后来写到农民吵架虽然言辞犀利,却并不粗鲁,表达内容似乎条理清晰,逻辑正确,其语言更像是明清时文学作品中使用的平民日常语言。这些人大多没读过书,说出话来却出口不凡,显然是祖祖辈辈传承的结果。京东大运河通州段自古以来就是中国南北贸易及文化的集散地,商人、文人、艺人等各种人员在此出入,往来频繁,留下一个良好的人文环境应该在情理之中。当然是否如此还需要仔细考证,但很值得研究。

  刘绍棠一生不遗余力地宣传并践行乡土文学创作,他出生在京东大运河边的土地上,在这里学会了语言,并用语言描述这片狭窄的家乡。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并深爱这里的一切,他的作品都在写大运河,他说:我要以全部心血和笔墨,描绘京东北运河农村20世纪的风茂,为21世纪的北运河儿女,留下一幅20世纪家乡的历史、景观、民俗和社会学的多彩画卷。他做到了。他的作品确有非常优美独特的语言魅力,即使不是原本的北京话,也是京东地区有特色的方言。北京出版集团十月文艺出版社新出版二十卷本刘绍棠文集,给后人留下一个生动的语言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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