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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立昭 文/部分摄影

2020年6月28日零点24分,著名导演田壮壮在好友圈里发文,他最敬爱的妈妈——曾经在电影《烈火中永生》扮演“江姐”、德艺双馨的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于蓝离开了。
“现在你的感官不再起作用,你的心独立,赤裸,清明且处于当下,你以前从未经历过现在体验的这一切,这即是佛。”田壮壮导演表示,“感谢所有关心妈妈的人,我想独自安静几天。”配图是他小时候和母亲在一起骑马的美好时光。图片中,母子情真,天空是一抹蓝。
知母莫若子,田壮壮写给母亲的话,是告别,也是一种评价——“独立、赤裸、清明”这三个关键词,或是对母亲于蓝一生心路历程的盘点。
于蓝,她的名字,与中国电影百年的发展历程紧密相连,是广大观众永远敬仰和缅怀的“大写的人”!
记者曾多次去于蓝老师的住处——北影小区501号房间拜访,老人家也曾两次给《北广人物》周刊题词。更犹记得每次叩开门的瞬间,老人家那慈祥的笑容。
如果不是窗台上那些“沉甸甸”的奖杯,如果不是墙壁上她和周恩来总理亲切握手的黑白照片,如果不是角落里一幅“凛然江姐真英雄,烈火铁窗得永生”的小楷……让记者很难一下子将这位满头银发、身材瘦小的老奶奶与“新中国22大明星”“金鸡奖终身成就奖”获得者等荣耀的头衔联系起来。老人家待人亲切,一点架子都没有,尤其是她眼中的那份沉静、声音中的那份温和,让记者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坚韧与透亮。
是的,就是她,半个多世纪前,在银幕上一字一顿地说出“共产党员的意志是钢铁”;就是她,半个多世纪来,让人们念念不忘的“江姐”。
奈何!谨以旧文表达纪念,愿老人家一路走好。

红色战士:她一生未辱没“优秀儿女”这个称号
于蓝出生于松花江畔。那个时候她叫于佩文。祖籍是辽宁岫岩,那里盛产一种名玉岫玉。她的性格也如岫玉般坚韧。8岁时,于蓝的母亲因患病离开了她。第一次面对人生的这场生离死别意味着什么,她全然不悟。“九一八”事变后,于蓝随家人开始了“离乱逃亡”生活。在张家口时,才十来岁的她开始饱览名著,像《镜花缘》《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儒林外史》《聊斋志异》……那是她积累文学知识的开始。再后来,她又成了平津的“流亡学生”。课堂上,老师介绍了邹韬奋先生的《萍踪寄语》等书籍,这些作品为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她曾表示,自己酷爱真实、善良、正直和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高尚情操,深深同情在社会底层受侮辱被压迫的人民,就是受这些文学的启蒙,使她日后能够热情、执着地追求与接受共产主义更高境界的思想体系。
1938年,于蓝的好友王淑源到了北平,告诉她平西有抗日游击队。于蓝曾两次离家出走去寻找队伍。
“我们手挽着手,肩靠着肩……”“我们不怕风,不怕雨……”“跌倒了爬起来……”改名为“于蓝”的她,唱着这些歌曲,“冲破黑暗走向光明”,踏上了革命的道路。

有次,她在积水潭医院住院,我们去看望老人家。这次,她依然能清晰地记得当年奔赴延安之前,第一个找到的“联络点”就在德胜门附近的积水潭东岸。老人回忆说,那个“联络点”是当年已参加平西抗日根据地革命队伍的杨学咏同志(后名郭岚)的家,她的母亲杨老太太一直为抗日事业做联络员,经历过许多危险。老人家刚毅勇敢,常化装成各种不同身份的妇女,如尼姑、商人……赶着大车为抗日根据地运送各种物资。这些为革命事业牺牲个人利益的人她最为崇拜。
跋山涉水,穿过敌人占领区的缝隙,渡过波浪滔天的黄河,在历经了数度波折甚至是被捕又获救的惊险之后,于蓝终于来到了延安,先后在抗日军政大学和中国女子大学学习,成长为一名“红色战士”。很多年过去,她还记得看到宝塔山的那一天,是1938年10月24日。
“到延安的第二天,一早起床去报到处填表,只见表格的左边有行竖排字:‘中华民族优秀儿女’;右边是‘对革命无限忠诚’,看到这几个字,一股说不出的情感充满心头:新鲜、亲切、非常神秘、非常圣洁……”“延安是世界上最艰苦也是最快乐的地方!”于蓝老师一生都没有辱没“优秀儿女”这个光荣称号。
1982年,于蓝在当年的《大众电影》第6期发表《献给孩子们的礼物》,她从演员转型到主政发展中国的儿童电影事业,成了中国电影集团公司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的首任厂长。也就在那一年,她把儿子田壮壮送进了北京电影学院的考场。后来田壮壮不负众望,成了第五代著名导演,大儿子田新新也成了小有成就的电影录音师。她从60岁一直干到80岁方才退居二线,晚年继续发挥余热,为儿童电影开疆拓土,竭尽全力。
2019年9月底,于蓝老师荣获“最美奋斗者”个人荣誉。

 

从话剧到电影:她靠扎实的生活底蕴走上银幕
最初,于蓝老师的理想是“当一名工程师”,修桥筑路报效祖国,不过延安当时没有这样的学校。1940年春,延安鲁艺到军政大学挑女演员,便把这个愿意看戏、看电影,还看得十分入迷的青年女党员挑走了。
延安的岁月中,于蓝白天上抗大读书,晚上点着汽灯参加文娱演出,从打小堂锣跑龙套开始,到主演话剧《一二·九》《火》,于蓝在实践中提高自己,第一次把艺术细胞毫不保留地展现给了延安的观众。
不出一年,她在镰刀斧头旗下举起了右拳,人生道路的基石从此牢牢树立。很快,于蓝的名字在延河岸边开始被人熟知……
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于蓝老师曾两次回到延安,每次都去鲁艺旧址参观。昔日那些充满着抗日青年乐观主义、浪漫精神的岁月,让她铭心刻骨。
于蓝一生的荣光与她在银幕上扮演勇敢、坚强、富有民族大爱和家庭亲情的江姐形象紧密相连。但她在银幕上塑造的第一个人物形象却是一位在战火中成长的“白衣天使”——1949年东北电影制片厂拍摄的电影《白衣战士》中的解放军某野战医疗队队长庄毅。
今年疫情期间,《北广人物》特别策划出版了《银幕上的白衣天使》,开篇就是《“医疗队长”于蓝——从“战地宣传员”到“白衣战士”》。此时,记者得知于蓝老师身体就已经不好了,还传出了于蓝老师已经去世的谣言,尽管之后辟谣了,但那时候还是让许多观众心里一惊。
于蓝曾回忆:“演《白衣战士》时,我和我爱人田方在东北电影厂当指导员。那个时候(东北电影厂)还不能拍故事片。我们一共办了四期学员班,我是第一期和第四期的指导员,同时还是战地宣传员……”
为了塑造好医疗队长庄毅这个形象,于蓝曾随摄制组到山东野战医院,也在长春寻找部队医院去体验生活。她端脓盘,换纱布,参加手术实习,靠着扎实的生活底蕴,最终胜任了“白衣战士”这一角色,也由此迈出了电影表演艺术的第一步。该片公映后,于蓝获全国妇联颁发的“救死扶伤”奖旗。
2006年8月29日上午,记者再次见到了来央视专题节目《革命家庭——儿女情长》拍摄节目的于蓝老师。在该片里,她饰演的由家庭妇女变为坚强的革命母亲周莲,感动了一代人。
她的到来,使许多早早等在那儿的观众嘉宾异常惊喜与兴奋。“真没想到,‘江姐’的身体还这么硬朗……”“挺好的哈。”于蓝老师应声答话,声音清脆,有一种豁达乐观淡定的情怀。当她与46年前拍摄的影片《革命家庭》中的二儿一女重逢拥抱时,这位被周总理誉为“她演了一个好妈妈”的老人依然热泪盈眶……“我就感觉她的内心充满了一个爱字,就是对生活的爱,对丈夫的爱,对周围人的爱,她不是抽象的爱,是一种革命的感性,因为我们有这个丰富的生活基础和积累。”
《革命家庭》中由于有于蓝已故爱人田方的影子,因此她更是钟爱。她告诉记者,“田方在戏里扮演了一个角色——真实可信的地下党领导人老刘。尽管我和田方在很多话剧里都合作过,但这是我唯一一次在银幕上与丈夫合作……在这部我和孙道临主演的戏中,老刘只有两场戏,田方都认真演出……”说到此于蓝老师竟泪眼婆娑。

“苦乐无边读人生”
记得2010年的6月3日上午,记者和著名导演李前宽、肖桂云夫妇和中国电影资料馆的刘澍先生,一同来到于蓝老师家恭贺老人家90岁生日。在于蓝老师那间不足十平方米且非常简朴的小客厅里,鲜红的火蝴蝶花正开得旺盛。2013年是于蓝从事革命文艺工作75周年,为此,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了由刘澍编撰的《革命家庭》电影版连环画册。
于蓝老师身上动过8处手术,耳朵戴着助听器,但精神矍铄,让人看不出来她已是九十岁高龄的人了。
那天,她还兴奋地聊起了很多电影界鲜为人知的往事。这次,李前宽夫妇给于蓝老师带来的生日礼物是他们俩共同创作的一幅题名为《国色天香》的画作,十分喜庆。牡丹与兰花盛开的画面上方有一行这样的题词:“于蓝老师是中国影坛德高望重的表演艺术家,在银幕上塑造的众多艺术形象深受广大观众的喜爱,是我们学习的楷模。在于蓝大姐九十华诞之际,呈上最美妙的祝福,祝福于蓝大姐健康长寿。前宽 桂云。二零一零年六月三日。”
这次,刘澍先生给于蓝老师带来的生日礼物是他整理完好的于蓝夫妇在各个历史时期从事电影艺术的几大本图片资料。当通过电脑将一幅幅图片呈现在于蓝老师眼前时,于蓝老师惊喜地说,没想到会有那么多连她自己都没有见过的图片,还指着图片说出了她的那些同行们的名字……


80岁的时候,于蓝老师出了一本书《苦乐无边谈人生》。当时一位好朋友的儿媳妇帮她打字,老太太有时就去坐在旁边看,对方说,您学学,挺容易的。于蓝一试,还真行。她慢慢敲出一本自传。90岁了,于蓝老师每天的生活依然很有规律,身体还很好。她说:“我感觉,人活着,中心思想就是要顺应自然规律,到哪座山,唱哪首歌,保持心情愉快,简简单单生活。”那次,她也谈到了她人生的三大遗憾:为演员,电影拍了不过十部;为人妻,爱人却过早离去;为人母,对儿子童年成长却负疚良久……
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文革”浩劫、改革开放,她说自己是“苦乐无边读人生”。然而,她在观众的记忆中,依然是那个银幕上傲立寒霜的红梅花儿“江姐”、《革命家庭》里坚强伟大的母亲周莲、《龙须沟》里泼辣细腻的程娘子……生活中、银幕上,一个个的形象叠加起来,重叠出一个真的于蓝。
缅怀!致敬!永远的江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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