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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嘉莹是当代最有名的古典文学研究大家。她,1924年,出生在北京;1945年,毕业于辅仁大学;1948年,去了台湾,曾执教于台湾大学、淡江大学和辅仁大学;上世纪六十年代,被美国哈佛大学和密歇根大学聘为客座教授,几乎是当时唯一能用英文讲述中国古典诗词的专家;1969年,定居温哥华,任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并于1989年当选为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其间,她教过的不少学生,后来都成为了著名的汉学家。可以说她为汉学在世界的推广,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1978年,叶先生主动向中国政府提出申请,希望能允许她回国讲学。她的申请很快获得批准。从1979年开始,叶先生回国后,先后为北大、南开、天津、南京、复旦、四川、云南、湖北、湘潭、武汉、辽宁、辽师、黑龙江、兰州、新疆等几十所大学讲过课,同时还应社会各团体邀请,举行过数百场颇有影响力的古典诗词讲座。

  叶先生现在已经94岁了,仍担任着中央文史馆馆员、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名誉研究员、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

  本文摘自叶先生2015年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一本小而美的书——《荷花五讲》。由于本书系根据叶先生2012年,应湛如法师之邀,在北京横店书院搞的一次讲座中的讲话,编订而成的,行文是有一些不合文法之处,而且有些后语接不上前言,毕竟是90多岁的人,这个可以原谅。但我又觉得,越是这样,越能让读者领略到叶先生讲课“跑野马”式的风采——三十年前,我曾有幸听过叶先生一次课,最深的印象是,叶先生在讲课时,特别有激情,声调的起伏不是一般的大,尤其是在念词时,非常喜欢往里加字,比如:“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一句,她一念来,就变成了“(我)独上高楼,(就)望尽(了那)天涯路”,于是决定不做任何修改,就这样原文呈献了。当然,为了帮助还不太熟悉叶先生的读者弄懂文意,我还是在一些地方,加了一些注释,这在我来说,也是一种尝试,敬请读者批抨指正。

  □木匠

  

  生在荷月,小名小荷

  说“我与莲花及佛法之因缘”,这个因缘呢,起因就非常早,早到什么时候呢?就早到我出生的时候。我是在1924年,按照中国的历法是甲子年,在夏天六月出生的。

  按照中国的习俗,每个月都有一种花是代表这一个月份的,而代表六月这个月份的花就是荷花。因为我生在荷月,所以我的父母就给我起了“小荷”这样一个小名。荷花就是莲花。《尔雅》里边就说荷就是菡萏,也叫芙蕖,也叫莲花。因为有这样一个出生的因缘,所以在我的意识之内,就养成了一种意识,就是对于荷花、莲花特别有感情,特别关心。

  我是生在一个非常古老的旧家庭(叶先生的父亲名叫叶廷元,字舜庸,幼承家学,熟读古籍,工于书法,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先是任职于航空署,从事译介西方航空著作的工作,后进入中国航空公司,任人事科长等职。母李玉洁,字立方,自幼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曾任教于一所女子职业学校,婚后辞去教职,侍奉翁姑,相夫理家。叶嘉莹是家中的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我姓叶,这个叶是一个普通的姓,可是我之姓叶,本来不是叶,我是蒙古裔,我的姓氏是叶赫纳兰。这个姓氏的历史说起来很长,清朝初年有一个词人,就是饮水词人纳兰成德,也就是纳兰性德,是我们的同族,也是叶赫纳兰。

  纳兰原分四个族裔,而每一个族裔前面所加上的用以区别的称号,都是附近的一条河水的名字。我们这一族的纳兰,附近有一条叶赫河,所以在叶赫河这个地方的纳兰,就被叫作叶赫纳兰了。

  我生在这样一个非常古老的、有文化的家庭,从小是关起门来长大的,没有像现在一般的小朋友,上过幼儿园,小学也没有,就是在家里识字读书。

 

  读诵荷花诗词

  在家里我第一本读的书,即启蒙的书,就是《论语》。在我小时候,中国的教育方法是不管你懂不懂,就是背,比如背“子曰:学而时习之”等等。

  怎么背呢?就是老师会大概地说一下,也不详细地说,然后,你就自己去背吧。当时有一句话给了尚年幼的我很大的震动,就是“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幼小的朦胧的意识中,这句话就给了我一个撞击,我想这个“道”可真了不得,因为如果你早晨懂了这个“道”,就是晚上死了都没有遗憾了。那这个“道”能简单得了吗?可这个“道”又是什么东西呢?我当时很幼小,也不敢多问问题,就背下来了。

  除了念这些“四书”以外,同时,家里边还教我背诵诗词,那个时候,我们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子,也没有一同游玩的伴侣,所以我就把诗词当作唱歌一样的来背诵,而且因为我的长辈,我伯父、我父亲,甚至于我伯母、我母亲,他们都喜欢吟诵。

  一般而言,我伯父跟我父亲等男士们,他们就大声地吟唱,在院子里,我们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他们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吟诵。我伯母跟我母亲等女士们,就拿一本唐诗,在屋子里面小声地读诵。所以,我从小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之中长大的,而诗歌就好像我的儿歌一样,我就读诵,读诵了很多关于荷花、莲花的诗词。

  

  处女作咏莲

  《咏 莲》     1940年夏

  植本出蓬瀛,

  淤泥不染清。

  如来原是幻,

  何以度苍生。

  这首诗的意思是,荷花都是长在水里的,不是长在陆地上的,所以说“植本出蓬瀛”。而且“淤泥不染清”,这是荷花非常奇妙的一点,不管是荷花还是荷叶,都是不沾染的,甚至于露珠、雨珠在荷叶上,也会都滚成一个圆圆的水珠,只要风一吹,荷叶一摇晃,那个水珠一下子就滚落了,所以荷花是很奇怪的。

  为什么它不沾染呢?有科学家告诉我说,那是因为荷花跟荷叶上面有一层纳米,这个我也不懂。这个现象就是它不沾染,所以我说荷花是“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如来原是幻”,我当时还很小,也没有学过佛法,而且我们家里的旧传统是不相信任何外面的宗教的,基督教、佛教在我们家里都是不接纳的,我们家唯一接纳的就是孔子,相信的就是孔教。

  所以在我开始读《论语》的那一天,家里就在一个木头的牌位上面,包了一层红纸,然后用毛笔在上面写上“至圣先师孔子之位”,就拜了孔子。

  所以李商隐说“何当百亿莲华上,一一莲华见佛身”,而我是说“如来原是幻”,因为我们家里的长辈告诉我,不要相信这些佛教——这种现世以外的不可知的东西,孔子不说,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是孔子的教训,有人问孔子生死、鬼神,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你未能事人,你又焉能事鬼啊?所以我说“如来原是幻,何以度苍生”。当然,这都是我小时候的认识。

  

  “诗史”:抗战与诗作

  小时候,我只能写些个短小的绝句跟短小的令词,后来,我读了辅仁大学中文系,在大学里边,就慢慢地跟老师(当时,在辅仁教古典诗词的是顾随。顾随,原名顾宝随,字羡季,是民国时著名韵文、散文作家,文学史家,文艺理论批评家,美学家,鉴赏家,禅学家和书法家,他的学生、红学泰斗周汝昌曾说他是“一位正直的诗人,而同时又是一位深邃的学者,一位极出色的大师级的哲人巨匠”)学作诗。然后,就越写越长,写了一些个七言的律诗。我记得北平沦陷后,我写过一系列的七言律诗。先写的是《晚秋杂诗》,写了五首,还写了一首《摇落》,都是七言律诗,一共六首七言律诗。

  我的老师读了我这六首七言律诗——本来我在大学,交给老师的都是我小时候的作品,就像刚才我提到的那些诗,他在旁边都有些评语,那现在,我交了六首的七言律诗,他就不再写评语了,而改为了和,这个“和”字在这时要念“hè”,是个动词。他和了我六首诗。这些诗都是我秋天写的,等接到老师的和诗,我再和回去,已经是冬天了。

  1944年的冬天,我在北京,大家都知道,北京的冬天,如果西北风吹起来,总是“呜呜”的,都带着那个哨子的声响。这六首诗,现在来不及讲了,我就只讲其中的第三首吧:

  尽夜狂风撼大城,悲笳哀角不堪听。

  晴明半日寒仍劲,灯火深宵夜有情。

  入世已拚愁似海,逃禅不借隐为名。

  伐茅盖顶他年事,生计如斯总未更。

  你整夜听到“呜呜”的北风声,好像要把这座城都吹得摇动了;“悲笳哀角”,这当然是一种象征的说法,不是真的有人在吹笳,真有人在吹角。那又是什么呢?日本人占领了北京,非常的狂妄,他们开着战车,带着队伍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还唱,唱什么?唱《支那之夜》,它占领了我们中国嘛。

  而当年的北大那边,就是他们的警备司令部,里面关的都是抗日的志士,夜静更深,“狂风撼大城”,还有日本人唱的那些东西,都是不堪听的。

  张静老师(应该是陪叶先生一起到横店,当时也在座的叶先生的一位好友)知道,我每天一般会工作到凌晨两点,她跟我在一起生活过。可以说我这几十年来,就没在夜里十二点钟以前睡过觉。现在我还是这样工作,不管是关于学生的工作,还是关于我自己的工作,不管是关于你们的讲演,还是开会,还是看学生论文……

  没办法呀,除非你什么都不干。你只要“入世”就免不了要“愁似海”,因为你不但要劳苦,还可能会挨骂。如果你只是关起门来做事还好,但如果你是要做一番事业的话,特别是有群众关系的事业,那你就等着挨骂吧。

  很多人自命清高,说我可是清高的隐士,闭门在深山,独善其身。而我却不是这样的,我是要做“入世”的事业的,但是我的心又不在世俗之中,我是“逃禅”,所以我不用假借,不需要到深山里边去隐居,只要我内心不受沾染就是不受沾染,所以我说:“入世已拚愁似海,逃禅(也)不借隐为名”。

  “伐茅盖顶”,就是给自己盖个房子,“伐茅盖顶他年事,生计如斯总未更”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打算过。现在有很多人关心我,我真的非常感谢,因为有海外的朋友,居然不但捐款在南开给我盖了研究所的大楼,现在还要再给我盖一个学舍,世界上真是有热心人,真是有爱好古典诗词的人。

  其实,我的生活理想,一直就是能有个地方教古典诗词,这个理想我一生都没有改变。这连我自己也很奇怪:当时,我还在大学里读书,还不曾“入世”,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诗句来呢?

  

  未应磨染是初心

  1974 年,加拿大也跟中国建交了,我就回国探亲,并且写了一首长诗《祖国行》,我当时真是兴奋啊。可是那个时候,我是不敢想,自己还能回国来教书的,但我总可以回到自己的祖国了。你们看过一个叫《原乡》的电视片没有?也许对于电视片来说,它不是很好的电视片,但是你们不知道当年我们这些在海外的中国人,回不了祖国老家,只能“每依北斗望京华”的那种心里的痛。

  当年,我坐飞机快到北京时,远远地看见一片灯火,你们是没看到,我当时是怎样的一种“遥看灯火动乡情”,“眼流涕泪心狂喜”啊!我这个人其实是很坚强的,为我个人,从来很少流泪,去国30年,除非有很亲近的家里人去世,我几乎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但当我远远地看到北京的灯火时,我的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们是不了解我们这一代人当年对故园这份情感。我有一个女同学,也是辅仁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比我晚一级。她不是坐飞机,是坐火车回来的,她说她从广州一上车就开始流泪,一直流到了北京。

  1978年,我看到消息,说国家恢复了高考,我马上就申请回国来教书了,我回来的时候是1979年初。78级的学生刚刚考上来,学生们都是满心欢喜的,我也满心欢喜的,所以我说:

  春风往事忆南开,客子初从海上来。

  喜见劫余生意在,满园桃李正新栽。

  依依难别夜沉沉,一课临岐感最深。

  卅载光阴弹指过,未应磨染是初心。

  “依依难别夜沉沉,一课临岐感最深”说的是:我本来是在白天教书的,一次,我偶然在课堂上引了几首词,同学们就说:“老师,您不要净给我们讲诗了,也给我们讲讲词吧。”当时,白天已没时间排课了,那就排在晚上吧,我还记得最后的那一节课,一直到吹灯号响了,我们才下课。

  “卅载光阴弹指过,未应磨染是初心”说的是:你们这些当年那样热情地求学、那么有理想的年轻人,毕业也快30 年了,你们在进入社会以后,有没有被社会所污染?你们还是当初的那一片纯真的、求学的、充满爱国理想的赤子之心吗?所以我说“未应磨染是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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