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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宏杰是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不久前,他刚出了一本《曾国藩传》。《曾国藩传》已出过很多种了,为什么他还要再写一本?带着这个问题,笔者走访了张宏杰教授。

“读懂曾国藩,你也可以脱胎换骨”
     1996年,张宏杰第一次读《曾国藩家书》,那会儿他24岁,曾国藩还是“汉奸卖国贼”。曾国藩的后人曾告诉张宏杰,在他们家里,有种默契,就是从来不提“曾国藩”三个字,因为他是“汉奸卖国贼”。张宏杰说:“从解放到上世纪80年代后期,绝大多数中国人是读不到《曾国藩家书》的,了解曾国藩,大概只有各种批判材料,没有别的角度。改革开放后,曾国藩才开始在民间慢慢变得正面起来。但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拍过一部关于曾国藩的电影和电视剧,这说明对曾国藩的评价,还是很复杂的。”
      曾国藩成为“成功”的榜样,是在进入21世纪以后,比如曾经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经商要学胡雪岩,当官要学曾国藩”。《北京日报》2015年报道,据全国图书零售市场观测系统监测数据:当时,全国一千多家实体书店,有近1200种“曾国藩”在销售,涉及管理学、心理学、教育学诸多学科。历史学家雷颐曾形容“曾国藩流行得就像万金油”。
       “前两年,我要出的这本《曾国藩传》书号就迟迟批不下来。”张宏杰说。早先,张宏杰关于曾国藩的讲课,也被打上了成功学的标签。两年前,他曾经和一个公司合作,按照该公司的要求,推出了音频节目《曾国藩24锦囊》,这个有着两百多万播放量的音频节目的推广语是“学学曾国藩那近乎传奇的‘为官之道’、‘识人之术’、‘修身之法’、‘治家之理’,读懂曾国藩 , 你也可以脱胎换骨”。在第一讲中,张宏杰还说,不管是奶爸奶妈、 学生、创业者、失败者都可以读曾国藩。但是后来,张宏杰的观点变了。他说:“把那些非常实用的东西集中起来,然后硬套到现在的需求上,我自己一听也感觉非常不舒服。”不过,他又说:“但是现在市场可能需要这样的产品。”
“共同的偶像”
      历史上,很多大人物都很推崇曾国藩,比如青年毛泽东就曾说过:“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观其收拾洪杨一役,完满无缺。使以今人易其位,能如彼之完满乎?”
       而在当下的网络上,曾国藩与当今名人结合的文章更是满天飞,真假难辨。比如:《李嘉诚:曾国藩的两句话让我懂得了处事与做人的哲学》《马云:曾国藩的这句话我最欣赏,若能读懂前途一片光明,百事可成》,还有一本关于曾国藩的书推荐语上是“宗庆后、柳传志等商界传奇联袂推荐”……
       这次张宏杰出的这本《曾国藩传》,书封上也印着“一个持续奋斗者的升级之道”、“‘小镇青年’曾国藩的逆袭故事,读这一本就够了!”“这是编辑定义的,实际上他还算不上是小镇青年,他就是一个农村青年,农村的凤凰男跑到京城来北漂,家里也没钱。”张宏杰说。曾国藩的老家在湖南省湘乡县大界白杨坪。2008年4月,张宏杰曾去过这个离县城一百三十里,被群山环抱的乡村。“虽山清水秀,风景不恶,但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信息的闭塞必定会带来教育资源的极大不均。“一般人的家谱,往上追溯几百年,至少能说家里曾有人当过一个什么官,而曾家,到曾国藩的父亲,才第一次考中秀才。”张宏杰说,在《大界曾氏族谱》中,不但找不到做过官的人,连读书人都稀有,“在科举年代,官僚家庭和富裕家庭的孩子,科举录取率要远高于中农以下的家庭,因为他们家里有很多书,能请得起老师。”
      没有读书的环境,曾国藩的天资好像也很笨拙,光个秀才就考了七次才考上。传言有次他在家里背《岳阳楼记》,背不下来就不睡觉。恰巧一个小偷潜入他家,想等他睡下后偷点东西,可小偷在房梁上都睡了两觉了,发现他还在背“庆历四年春……”等来等去,小偷等生气了,从房梁上跳下来,当着曾国藩面,直接背了一遍《岳阳楼记》,然后扬长而去。
      如此不聪明的一个人,最后还是凭着刻苦学习,做到了位极人臣。“这或许才是他被追捧的原因吧。”张宏杰说。作家马伯庸也是同此看法。他曾说:“我们要学李白,学得了吗?学不了,他那是天才。包括王羲之、苏轼,这些人我们只能去仰望,根本学不会,但曾国藩就不一样,他是任何人都能学的。”

追日的夸父
      但张宏杰并不认为曾国藩是一个“成功学”的范例,甚至认为他的很多地方都是反“成功学”的。他认为:一开始,曾国藩就是一个官场上的愣头青。1850年,18岁的咸丰刚刚继位,年轻气盛,表面上欢迎大臣们提建议。可收到建议后,又总是用“毋庸议”三个字来冷处理。官场老油条们都知道,这无非是做做样子。可是当时的官场新人曾国藩是看不到这一点的,他曾多次上书直指皇帝的错误,从而与皇帝结下一辈子的梁子。是为不智。
       又,曾国藩生前生活俭朴,死时只留下不足一万两银子,刚够办丧事的。五年后,他的儿子曾纪鸿因家人病重,缺钱医治,还是左宗棠送了三百两银子,才渡过难关。可见在照顾和关爱家庭上,他也不是一个成功的人。
       又,现代成功学讲究的是以最小的成本,获得最大的收益;讲究的是四两拨千斤、走捷径。而曾国藩一生强调拙、诚。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不读懂上一句,绝不读下一句,不完成一天的学习任务,绝不睡觉。30岁,为了洗脱身上的粗鄙之气,始大量阅读理学经典,并每天坚持写日记自省。这显然不符合现代成功学的理念。
       又,曾国藩直到死,也未能实现其重造国家的理想。在平定太平天国后,他用尽全力拯救大清王朝,推动洋务运动,可此时的大清已摇摇欲坠,病入膏肓了。
       所以在《曾国藩传》的最后,张宏杰写道:“曾国藩的一生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失败的一生,他是逐日的夸父……然而,在垂暮之年,他才猛然发现自己一生的奋斗,最后竟然是‘拔刀斫水’……他只能是眼看着神州不断陆沉,自己却无能为力。” 但“就在儒家精神世界崩溃的前夜,他这个最后的精神偶像出现了……立功、立德、立言,他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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